罪者之劍

在開始敘述這個發生在聖瑪塔村的故事之前,促使我和西蒙·亞克來到此地的某個神聖光榮的使命本身已可洋洋洒洒說上一段。而且這個使命在此次事件里將會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因此我決定就從此開始記敘。或許以哈登神父的故事來開場能夠暫時平復即將躍然紙上的恐怖。又或許,聖瑪塔村的美景能衝散腦海里的陰霾記憶,那是坐落在群山中的一顆無主寶石,我初次見到它的時候,位於峽谷底部的村莊正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

聖瑪塔村住著約五六十人,村莊地處科羅拉多和新墨西哥州界接壤處,位於奎斯塔(新墨西哥州北部地區)北部和安東尼托東部——更準確地說,是位於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山脈崎嶇的山腳下(美國落基山脈的一個支脈,在科羅拉多州及新墨西哥州境內,最高峰為Blanca Peak)。從紐約出發前往聖瑪塔,我們搭乘飛機,火車,汽車,一共花了兩天時間,好歹終於平安抵達。到達目的地後,我們從巴士下來,正是清晨時分,司機用怪怪的眼光打量了我們後,駕車揚長而去。

「這就是聖瑪塔了,」我說道,溫暖而乾燥的沙漠地區空氣沁入心脾。「我們要找的神父在哪裡?」

西蒙·亞克對著朝陽蹙眉。「那下面有個教堂,像是過去好時光的紀念堂。差點以為這是沙漠里冒出來的綠洲呢。也許能在那找到哈登神父。」

這是個明顯保留著西班牙風格的石制建築,也是街道上唯一的建築,在攀山越嶺之前,這兒是最後一個可供休息之處。當我們走近時,有些村民從教堂里魚貫而出,在結束了晨會後,一天的工作即將開始。在這極北之地居然有這麼多墨西哥人,這著實令我意外,結果哈登神父又讓我吃了一驚,他面頰紅潤,精神矍鑠,也許某個芝加哥的壯麗輝煌的大教堂會更適合他。

「哈登神父?我是西蒙·亞克……」

「很高興你能來,」他說,我覺得他的高興是發自內心的。他身上有種平易的氣質,即使是初次見面的人也彷彿一下子成為交往已久的老友。

「這是我朋友,」西蒙向他介紹我。「他是紐約的一個出版商,有時陪我瞎轉。他有個計畫要幫我寫傳記——不過肯定遙遙無期。」

聞言,神父連上划過一道懷疑的神色。「希望您是個能值得信賴之人,」他平靜地說。「我要講的這個故事可不是那種能夠寫在書裡面的。」

「您盡可放心,」我說。「即使要寫,我也會採用化名人物和地點。」

「您的教堂令人讚歎,」西蒙說。「對於這麼個小村莊來說,它可算是個華麗的龐然大物了。」

「謝謝,」哈登神父感激地笑了。「我試著把它打理好,敝帚自珍嘛。以前這個老教堂人氣很旺,所以主教認為有必要在聖瑪塔安設一位神父。當然還有些別的原因。」

「哦?」西蒙說。「別的什麼原因?」

「其中一個,你可能在旅途中遇到過——一個叫做綠洲的酒吧。這個酒吧雖然才開業一年,但已經危害方圓百里。另一個原因……和山上的一些東西有關,不過現在我們不必為此費心。」

「如您在信中所說,您對我的工作有耳聞,」西蒙急於將話題導入正題。

神父向後靠在椅子上,用被太陽晒黑的手撓著濃密的黑髮。「我在西弗吉尼亞的聖約翰基督修道院有一個哥哥。他告訴我前些年你幫了他一個大忙。」

「哦,沒錯,」西蒙點了點頭。「一個惡魔附身事件。有趣的現象,但不管怎麼說可算是個悲劇。」

哈登神父接著說。「我哥哥對你評價很高,於是麻煩找上我時,我頭一個就想到了你。我去找了主教,他同意我向你求助。」

「真是受寵若驚,連你們主教都知道我。」

「您太謙虛了,亞克先生。現今還有幾個人身體力行地和惡魔正面交鋒啊?據我所知,您本人也曾是個牧師?」

這個詞西蒙以前從來沒說過。於是他用一個不耐煩的手勢帶過這個問題。「很久以前在埃及,我主持過當地的基督徒儀式。不過神父,還是讓我們直接切入本次事件的重點吧……」

「恐怕我的問題說起來簡單,解決起來難。我發現我好像不知何時擁有了和死者對話的能力。簡單來說,我是個靈媒……」

說這番話的時候,他面色沒有絲毫起伏。而在正常情況下,這番話的衝擊無異於擊出一支再見全壘打或是星期日報紙的特大專版報道。他還是那樣友善地微笑著,空氣里充滿了春天的溫暖,我卻感到微微戰慄。

「一個靈媒?」西蒙·亞克緩緩地重複這個名詞。「這個詞都快老掉牙了。從一個神父嘴裡說出來還真是有些奇怪——一個和福克斯姐妹(在1848年紐約西部的Hydesville, 兩個年輕的女孩子,Maggie和Katie Fox姐妹開始了想像中的和鬼魂對話的招魂術者。這對姐妹,利用一種拙劣的降神會,向靈魂問問題,而靈魂會利用神秘的敲擊聲或叩擊來回答。許多人,包括她們的母親都對這個和死者進行的真實聯繫表示驚訝。姐妹最終承認她們實際上偽造了聲響——根本沒有招魂術者,通通都是騙局。姐妹甚至還演示了她們如何行騙。但是該信仰最終形成了一種教派,叫做招魂說,併流傳至今。)或其他美國巫師毫無共同之處的職業。」

「亞克先生,我只不過是用了個很普通的詞來表達一種不尋常的才能罷了。我相信即使是瑪格麗特·福克斯最後也承認刷了小伎倆。而且我知道在羅切斯特有個紀念她們的遺迹,招魂術就基本上都是從那裡興起的。」

西蒙點頭道。「不管用什麼詞語,請先告訴我你的奇怪能力具體是怎樣的。這才是我最有興趣的。」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哈登神父起身去接電話。「您好,我是哈登神父……」話筒里不知說了些什麼,他的臉色微微一變。褪去笑容的臉上,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表情。「當然,我馬上過來。」

「怎麼了,神父?有麻煩?」掛上電話,西蒙立刻問他。

「恐怕是的。最糟糕的狀況出現了。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居民區發生了謀殺案。在那些山裡。我得現在就過去。」

「我能助您一臂之力嗎?」西蒙問。「對這種事,我還算小有經驗。沒準一路上咱們還能繼續談談您自己的問題。」

不過神父卻對此並不在意。「亞克先生,當然歡迎您和我一同前往。不過我的個人問題和人命相比完全是微不足道。這場悲劇可能會給教堂帶來很嚴重的負面影響。」

「那樣我就更加義不容辭了。」西蒙朝我走過來,於是我們跟著神父出門,他的車停在外面,這是輛棕色旅行車,車頂上積了些灰塵。

哈登神父在車門前停下來,轉身對我說。「你們倆得向我作個保證。因為接下來的景象是極少數人才有機會看到的,所以你們要保證不能向外人泄露。」

我們答應了他的要求,我個人對於接下來的事充滿好奇:將要進入怎樣奇怪的世界?在這遙遠群山中有怎樣的秘密?不久之後,我們便開上了顛簸的黑色山路,朝著更北面的洛基山而去,一路時而山峰時而山谷,起起伏伏。這是個美麗的鄉村,但也安靜地出奇——彷彿危險正潛伏在無聲的大山深處,絲蘭和仙人掌是路上唯一可見的植被。

「這些山,」西蒙開口打破了籠罩在車內的沉默,「被稱為桑克累得克利斯托山脈?基督的洪水?」(Sangre de Cristo=Flood of Christ)

神父點點頭。「看著外面的風景,真是覺得諷刺啊。你聽說過盤尼坦特兄弟會嗎,亞克先生?」

令人驚奇的是西蒙居然點頭了。「就是這些吧?」他一臉嚴肅地問。

「恐怕是的。在西南地區,他們大約有一百五十棟供成員修行的房屋。他們的勢力比多數人想像中巨大。」

「不好意思,能告訴我你們在談些什麼東西嗎?」我問。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夥計了,」西蒙說,這時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石屋。石屋矗立在兩山之間的一塊平坦崖地上,被今人遺忘的西班牙的殖民者,留下了這處遺迹。

但令我眼前一亮的則是另一件事物,距這個屋子較遠的一座山上有一個醒目的木製十字架,它是如此之大,以致人們會覺得那是一座墳山。十字架上似乎還有某種旗幟或者圍脖之類的物體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那是什麼?」我問。

也許是朝夕相處的緣故,哈登神父連眼都沒抬。「十字架,」他簡單地說。「山裡面還有更多。」

我們把車停在房屋前一條磨損嚴重的磚石車道上,可是我很奇怪沒看到其他車。這的人一定是通過某種工具過來的,難不成是巫師掃帚之類的玩意兒?

門上方也懸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一看就知道是木頭的——我忽然意識到這兒應該是某種修道院。正當我打算提出自己的猜想時,鑲嵌著玻璃的金屬大門隨著我們的按鈴聲悄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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