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布萊恩這輩子都是英格蘭最臭名昭著的傢伙之一,但不同尋常的是歷史卻將他遺忘了,幾乎現今所有的百科全書和教科書都找不到這個名字。
我的工作性質是出版行業,那個冬天我為了某個奇怪使命來到英格蘭,主要原因就和這個工作性質有關。這段漫長的旅程結束前,我竟發現自己的生命正受到來自一場四百年前的謀殺的威脅……
離開倫敦機場的四引擎飛機後聽到的第一種聲音來自一台小型攜帶型收音機,裡面流瀉出格什溫 的經典音樂「有霧的一天」。那確實是有霧的一天,飛機一度因此而無法降落。他們告訴我這在冬季是非常普通的,我猜是為了安撫我焦躁的情緒。
實際上日曆才剛剛翻到十二月;但在倫敦這樣一座年平均溫度僅為51度的城市裡,一過十一月中旬,就已經可以算是冬天了。
如果我打算觀光旅行,欣賞依偎在泰晤士河畔的這座城市,我一定會選擇比這會兒更好的季節。但此行我是為了公事。這件事最早是因為我自己的提議,但對於行動時間我卻沒有多大的選擇自由。
於是,我來到了霧靄中的倫敦,要和一個女孩見上一面,她的名字挺少見的,叫做瑞恩·理查茲。
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是在一封信的結尾處,這封信一開始被寄到我們報社的倫敦辦事處,接著被轉送到紐約總社。因為我已經是個快要四十歲的已婚老男人了,因此我壓根沒去想過這個瑞恩·理查茲小姐可能有多麼地年輕,美麗和智慧。事實上她恰好具備這些優點——但這還遠遠不足以體現她的全部光彩——當她打開位於倫敦郊區的房子的厚厚的橡木門時,我在心裡讚歎道。
她身材高挑苗條,像個時尚的模特兒,然而在這鮮亮的外表下,我覺得有些陰暗的東西。「我一直在等你,」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後,她向我表示歡迎。「請進吧。」
她帶領我穿過一個狹窄,充滿灰塵的大廳,來到一個寬廣的房間,這可能是個書房。三面牆上掛滿了各種小柄手槍,左輪手槍和全自動手槍。我初步目測了一下,收藏數量接近一百種。
「你的?」我沖著牆壁比划了一下,心想這絕不可能。
「是的,」她的回答大大出乎我意料。「射擊是我的愛好。」
「有趣的愛好。現在我們來談談正事,理查茲小姐……」
「叫我瑞恩 就好。」
「那真是你的名字?讀信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化名。」
「我是在印度的雨季里出生的,」她向我進行說明。「我的長輩們還真是有那麼點幽默感。」
僅從外貌來看,我估計她大約二十七歲,但實際年齡則無從知曉。也許比我的猜測大五歲或者年輕五歲都有可能。她說話時點燃一支煙,煙霧從她的鼻子里緩緩流泄出來。「不過你感興趣的當然不是我的名字,你是因為那封信才來到這裡的。」
「沒錯。如你所說,我們確實對你信中提到的那本書很感興趣。如果你能更具體地談談那本書的話,我將不勝感激。」
她深深地陷入椅子里,開始敘述。她的聲音柔和而單調,宛若一條波光粼粼的溪水在這房間里流淌。
「你以前聽說過弗朗西斯·布萊恩?這很好!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名字,但你卻不同。我最早對布萊恩產生興趣還是我在你們國家的哥倫比亞大學念書的時候。有一天我讀密爾頓 的作品,裡面提到弗朗西斯·布萊恩這個名字時稱他為地獄主教,這個稱呼吸引我開始進行調研工作。整個過程非常艱苦和漫長,因為大部分當代歷史學家都已經完全忘記了布萊恩這個名字。不過我最終還是有一些收穫。」
她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道。「布萊恩生活在十六世紀前半葉,他是亨利八世 的朋友和參謀。同時他也是命運多舛的安妮·博琳 的表兄,1536年安妮被判死刑後,他毅然斷絕了與她的關係,以維繫亨利八世對自己的恩寵。這一舉動導致托馬斯·克倫維爾 評價他為『地獄主教』,直到死前他都一直背負著這個惡名——不過也有歷史學家認為亨利八世才是第一個這麼稱呼他的人。」
「可這和你在信中提到的謎案有何關係?」我不禁問道。
「且聽我慢慢道來,1548年詹姆斯·巴特勒——一個愛爾蘭人,同時也是第九代歐蒙德伯爵——在拜訪倫敦的時候被毒殺了。如果他的遺孀改嫁給敵對陣營,勢必會增強敵人對領地的控制權,顧慮於此,一些位高權重之人勸說弗朗西斯·布萊恩向巴特勒的寡婦求婚——為了國家的利益,反正布萊恩自己也剛好是個鰥夫。布萊恩為國完成了這一最後的任務,動身遷往愛爾蘭接管領地。之後僅過了兩年,他就神秘地死亡了。」
「因此你要面對兩起神秘的死亡——詹姆斯·巴特勒和布萊恩。」
「是的,」她的語氣越來越認真,我開始喜歡她了。「現在我的調研取得了一些新的信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別的史學家發現。十七世紀的某年,距這些死亡百年左右,當時出版了一本大塊頭的書,宣稱揭露這些案件的驚人真相。這本書很快就被政府封禁,所有的書都被沒收並搗毀。」
「既然這樣,三百年後的你怎麼可能弄到這本書?」
她從椅子里站了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踱步,一對長腿在緊繃的裙褶下快速地擺動。「兩周前,我收到一封信,寄信人聽說了我正在進行的研究。他承諾以一萬英鎊的價格賣給我一本禁書。」
我放鬆身體,吸了一口自己帶來的美國香煙。「所以你就想聯繫一個出版商。你希望我們提供……多少?大約三萬美金?提供三萬美金,為了一本甚至可能並不存在的書?」
「不完全如此。我只是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見見這個要賣書給我的人。如果我不帶上一個能夠出得起這筆錢的人一起去,他甚至拒絕接待我。事實上,對一本可能出自博斯韋爾 寫的書而言,一萬英鎊根本算不上什麼。」
我吐出一口煙霧,嘆息道。「如你所說,」我承認。「不管怎麼樣,還是有必要去和那人談談的。」其實,作為一個遠渡重洋來到此地的異鄉人,我可不想空手而歸。但眼下這個理由還是不要讓瑞恩·理查茲知道比較好——至少現在不合適。
「好極了,」她說;「那我給他打個電話。」
她撥了一個位於肯辛頓花園街區的號碼,「這就是他告訴我他住的地方,」她一邊對我解釋一邊等待電話另一頭接通,直到話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好,請問是雨果·卡里爾先生嗎?我是瑞恩·理查茲。我身邊有一位來自美國的朋友,相信您會感興趣的。今晚能和您約個時間見面嗎?噢……好的,那明天早上可以嗎?太好了……等我記一下地址……好的,我們早上十點鐘左右見。」
她掛上電話,轉過身來問我。「他要到明天早上十點以後才能見我們;會不會耽誤你的行程?」
「這可由不得我了。九點半左右我會準時出現在你這裡。」
「你真好,」她很開心,一抹微笑停留在她的臉上。「到那時我們一起出發……」
在門口告別後,我便朝旅館走去。隨著夜幕降臨,霧氣也更加濃重。經過快一小時的跋涉,我終於在滑鐵盧大橋附近攔下一輛計程車,跑完了剩下的路程。
回到旅館房間,我發現腦海里充滿了這個名叫瑞恩的女孩的身影。我拿出一本書閱讀,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我發現自己正在拿她和我的妻子雪莉進行比較,然後我掏出錢包,盯著雪莉的照片看了好一會兒——那是三年前我們在沙灘邊拍攝的。
最後,我懷著紛亂的思緒爬上床,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第二天早晨,陽光明媚,空氣中只有一絲淡淡的霧氣,這又令我想起昨晚的濃霧。這簡直像極了紐約的某個清晨,曼哈頓的大街小巷彷彿一條條瀰漫著霧氣的河谷。
經過昨晚的教訓,我已經知道了瑞恩的住處離倫敦市中心有多遠,於是直接叫了部計程車,開往目的地。她在門口迎接我,年輕而冷俊的神采和昨天的印象一致。「請進,」她招呼我。「我正在下面練習射擊。你不介意的話,就在一邊看看吧。」
我跟著她來到地下室,這兒有一個堆放著沙袋的區域,遠端的牆面上排列著靶子,顯然這裡是她的靶場。她身前有一個放置了許多手槍的架子,我認出其中有美國軍用的點四五和點二五小型全自動手槍,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外國手槍。
「這是我的最愛,」她從架子上挑選了一把小型手槍。「點四一彈徑的德靈格手槍 。進行瞄準!」
她將槍舉止齊眼高度,動作之快令我反應不及。隨著一聲巨響,兩根槍管噴出火焰,遠處某塊靶的靶心在子彈的巨大衝擊下飛了出去。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射手。」
「生活所迫。我在緬甸的時候,趕上日本人入侵;他們把我的家人都殺了。」
「很抱歉……」
「沒關係,都過去了,」她說。「我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