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村

也許,你歲數夠大的話,應該知道發生在蓋達斯的駭人事件——至少那幾年的報紙起的都是這樣的標題。發生在蓋達斯的事情可謂震驚世界。

那件事發生之時,我正位於蓋達斯附近,因此我很可能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我整整兩天兩夜沒有合眼,完成了這個故事,但一直無法公開。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往事,我想我遲早得把當時的事情告訴別人。

那天發生在蓋達斯的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當天我正在州議會大廈處理一則政治相關的報道,就在那時,有電訊傳進來。我們圍在電報機周圍看著黃色紙上的字一個一個顯現出來:……位於本州南部的小鎮蓋達斯,今天成為了一場疑似大規模自殺的現場。今晨一輛郵車抵達小鎮時,發現所有的屋子空無一人,在鎮附近一處百英尺高的崖腳下,發現了眾多屍體躺在亂石中……

難以置信。文字仍在陸陸續續地傳輸過來,但我們沒人打算接著看下去。十分鐘後,我們已經踏上了前往的南部的車,直奔八十英里之外的蓋達斯鎮而去。

當我們到達的時候,幾乎已經是晚上了,可村裡的燈火一片漆黑。街道和周圍的屋子在黑暗中靜靜矗立著。看上去就像所有的居民都消失不見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如此。

我們在外沿處找到了一些人和車,不過和火車事故或火災現場不同的是,他們看上去並不是在默哀。他們只是站在懸崖邊緣俯視下方的岩石。

我們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然後我看到了下方的景象。在車前燈的反光和夕陽的餘暉下,崖底的岩石上交錯著一些身體。數量大概有上百人,男人,女人還有孩子。我完全可以想像有一隻巨手將他們拂向死亡深淵的場面。

沒過多久,我們沿著陡坡的小路來到懸崖底部。接下來會有漫長的活兒要干,於是工作人員開始架設強力照明燈。在刺向蒼穹的尖銳岩石間,這些軀體相互堆砌著。

「能想像有人生還嗎?」我不自覺地問。

「沒可能。一百英尺是一段漫長的下墜,尤其是下面還有這些石頭。」

「嗯……」

工作人員開始移動屍體。頭骨碎裂的老人,摔斷脖子的姑娘……

他們將屍體從岩石上挪開後,整齊地在空地上排開。不一會兒,就只剩下血跡斑斑的岩石了。我和其他人點了一下數量。「七十三具。」

「七十三……」

一名州警察來到了崖底的小分隊。「我們徹底搜查了所有的屋子,一個活人都沒有……」

「整個村的人在昨天晚上的某個時刻都跨過了這個懸崖邊緣……」

隨後,全國各地的記者和攝影師蜂擁而至,使得杳無人煙的蓋達斯忽然間恢複了生氣。這些人大書特書發生在這裡的恐怖事件。蓋達斯全鎮七十三口人,盡數投崖自盡。為什麼?到底動機何在?我們都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可是沒有人能告訴我們。

一份紐約的報紙將其與拿破崙戰爭時期的一次悲劇相比,當時有一隊衝鋒的騎士在意識到錯誤之前,全部衝下了懸崖。一份全國性的雜誌拋出了哈梅林魔笛手 的傳說,暗示此次事件是某種超自然的力量誘導所致。

但這些都不是答案。所有的房子都被搜查過,想尋覓線索,卻一無所獲。一些地方,食物還擱在桌上。另一些地方,還看得出整理床鋪的跡象。八點鐘左右,一定發生了什麼令村民離開屋子的事情。沒有任何訊息或留言,很顯然當他們最後一次離開時是打算回來的。

但沒有人回來……

我是首先想到去探尋小鎮過去的人,第一個晚上我幾乎整晚都在舉行全鎮會議的房子里度過,現在這裡空無一人。房間里保存著一些卷宗——記錄和回憶著西部拓荒者建立起這個村鎮時的往昔。村鎮正是依據這些人中的一員來命名的,隨著附近某個金礦被發現,蓋達斯得到了迅速的發展。

我找到一些古老的地圖,通過對地圖的研究,我推測金礦的位置正是那七十三條生命隕落的懸崖。

正當我專註於地圖時,我忽然意識到這間冰冷的房間里並非只有我一個人。我轉過身,用手電筒照向黑暗的角落,一個高個的人影緩步而出。「晚上好。」他靜靜地說道。

「你是誰?」

「我的名字是什麼,這無關緊要,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叫我西蒙·亞克。」

「西蒙·亞克?」

「沒錯,」這個陌生人回答。「輪到你了,我能知道你是誰嗎?」

「我是一個記者,報社記者。我從州議會大廈過來報道這則消息。」

「啊哈,你希望從這個村鎮的歷史記錄里找到些什麼吧?我和你一樣,也是這麼想的。」

這個叫做西蒙·亞克的男人走得更近了,在電筒的光線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臉。他並不老,儘管近看臉上有一些皺紋。也許從某個角度看去還是一個相當英俊的男人,但我卻無法想像有女人會被他吸引。

「你是作家還是?」

「不,我只是在調查;我的嗜好就是調查任何在世上一切奇怪和難解之事。」

「你怎麼這麼快就到這了?」

「我在執行別的任務,越過州界剛好來到這地方。我本可以更快,但到蓋達斯的路可不好走。」

「沒錯。這個村幾乎與鎮上的其它區域完全隔絕。自從金礦被開採殆盡,這兒幾乎就成了鬼村。」

「但是,」西蒙·亞克平靜地說,「仍然有七十三個人居住在此。我想知道他們留下的原因。為什麼他們不離開這個失去生機的地方呢?」

「他們已經離開了,」我說;「從他們走下懸崖的那一刻起。」

「是啊……」說完,這個叫西蒙·亞克的男人離開了舊屋。我跟著他出門,想知道他接下來要去哪裡。

他是一個奇特的人。很多方面都與眾不同。當他緩緩走在通往死人村中心的土路上時,就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或時代的人。

記者與警察已經搜查過這些屋子了,但他似乎仍在尋找一些別的東西……

很快,他就漸漸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我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當我趕到他身後時,他正彎腰看著地上一塊黑色的區域。明月當空,我只能藉助月光看清個輪廓,但他看起來卻因為這個發現而興奮不已。

「這裡最近點過火,」他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道。他從餘燼中拉出了某樣東西,試圖擦去上面的灰。看起來那也許曾經是一本書,但光線太暗,實在很難確定別的什麼。

夜靜的可怕,直到遠處的一輛車發出的聲音才使我意識到這點。

「有人來了,」我說。

「奇怪……」一抹不解的表情閃過西蒙·亞克的臉。

他把那本燒焦的書放進大衣口袋,開始沿著土路往回走。

此時,一片雲遮住了月亮,四下頓時陷入一片黑暗。然後,兩束緩慢移動的車頭燈光刺破了黑夜。

西蒙·亞克走到車前,舉起雙手,就像古時候對天禱告的大祭司一樣。望著他的背影,一陣寒意竄過我的背脊。

那輛淺綠色的摺篷汽車一個急剎,有個女孩從駕駛座探出頭來。「你是警察嗎?」她問。

「不,我只是個調查員。這邊這位先生是個記者。」她這才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臉上緊張的表情也鬆弛下來。

「我叫雪莉·康斯坦斯,」她說。「我……以前住在這兒。」

西蒙·亞克也作了自我介紹。「你有家人現在還住蓋達斯嗎?」他平和地問。

「是的……我的父親和哥哥……我……我從廣播里聽說了昨晚發生的事。然後我就儘快趕來了。」

「遠離此處才是明智之選,」西蒙·亞克說。「你的兩位親人已經遠離人世,而交織著死亡氣息的蓋達斯邪靈仍然徘徊在這周圍。」

「我……我得見見他們,」她說。「事故是在哪裡發生的?」

西蒙·亞克在黑暗中帶路,朝遠處的懸崖走去。「屍體都蓋著帆布,」他告訴女孩。「我想明天他們會被一起葬在懸崖的集體墓地里。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沒有在世的親人。」

我們走到懸崖邊上,我用手電筒照向下方的岩石,但距離太遠,什麼也看不清。儘管如此,我仍然借著電筒的光好好地端詳了身邊的女孩。她身材高挑,面容年輕,而且是個美人。及肩的金髮很好地勾勒出臉部的線條。

「能告訴我你離開蓋達斯的原因嗎?」往回走的路上我問她。

「說來話長,」她答道,「但那也許和這件可怕的災難有關。來吧,到我的……舊居去看看,離這兒幾分鐘路程,我講給你們聽。」

西蒙·亞克和我靜靜地跟著她來到位於主幹道邊上的一幢房子。走進一間不再有活人居住的房子感覺怪怪的。屋裡有各種各樣的東西:碟子,書,衣物,雪茄,還有食物,這提醒我此地曾有人居住。牆上掛著一幅金礦的區域地圖,有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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