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酒館謎案

一九三八年那個愜意的八月夜晚,假如迫近的冷鋒未曾襲來,以致遮蔽了天上的一輪滿月,那麼,接下來的事情恐怕就永遠不會發生。在北山鎮格蘭治廳舉辦的周五夜方塊舞舞會結束後,傑克·托伯和貝姬·托伯駕車回家。剛過十一點時,貝姬懇求丈夫把道奇車的方向盤交給她來掌控。

「傑克,你喝得太多了。讓我來開車吧。」

丈夫推開她放在方向盤上的手,粗聲粗氣地罵道:「我睡著了也能把咱們送回家。你給我看著點兒路標。」

路標應該在鄉間土路的右邊出現,上面有個表示左轉的箭頭,還寫著「特克山路」這幾個字。天黑後在這條路上行車頗為考驗車技,更何況這又是一個多雲的夜晚;傑克·托伯必須將注意力放在印著車轍的道路上,每一英寸都加倍小心。「貝姬,你確定咱們沒開過頭吧?」

「沒有,還在前面呢。你沒問題吧?」

「挺好。」

「你喝最後那杯啤酒的時候跟福斯特起了爭執,還和他去停車場單挑,那時候你似乎小怎麼好嘛。」

「他就喜歡聊西班牙內戰。佛朗哥有沒有攻克比納羅斯關我屁事?他就——」

「傑克,看見路標了。前面轉彎。」

「該死!險些錯過。」他左拐開上一條狹窄的土路,沿著緩和的山勢駛向兩人的農場。按照當地的標準來說,他們尚不足四十英畝的農場並不大,幾年前買下來以後,托伯夫婦將其改建成了蘋果園,順便種種蔬菜,養養雞。

「傑克,看著點兒路。別把咱們開到溝里去。」

「這該死的路,每次開過它都要窄幾分!」

兩人開到了一段緩坡的最高處,傑克忽然在前方看見了燈光。燈光來自左手邊,與農場所在的位置隔路相望。可是,那個位置有的應該只是樹林,而不是正在進入視線的低矮建築和附帶的小停車場。「貝姬?這是什麼?咱們弄錯路了。」

他放慢車速,透過身邊的車窗上下打量。那個地方看起來像是一家酒館,室內傳出音樂和交談聲。停車場里有六輛還是八輛車,其中一輛旁邊站著一位高個子先生。傑克對他大聲招呼道:「我這是在哪兒?這地方叫什麼?」

男人對建築物側面的霓虹燈打個手勢:「蘋果園,進來坐坐?」

傑克·托伯搖頭道:「蘋果園?我們才住在蘋果同!我們是蘋果園的主人。」

「你說的肯定是路對面的果園。這地方就是這麼得名的。」

傑克在馬路對面除了茫茫夜色外什麼也沒看見:「我的農場附近哪裡有什麼酒館?肯定走錯路了。」

男人走上前來。他面容粗糙,久經風霜,頭戴尖頂海軍帽:「要是還沒來過的話,不妨進屋喝杯啤酒。」

貝姬說道:「傑克,你喝得不少了。我只想回家。倒車,掉頭。」

傑克把車子打到倒車擋,開始徐徐後退,但幾乎剛起步就聽見了砰然一聲,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怎麼了?」

「上帝啊,你撞上了雷尼!」戴帽子的男人喊道,「往前開!」

「雷尼又是誰?」傑克咕噥道,但他和貝姬立刻下了車,快步走向車後,見到那男人站在一個蜷曲在地上的人影前。

「他在呼吸嗎?」貝姬說。

「很難說,」那男人說,「還是趕緊送醫院吧。」

傑克連忙從滿是鮮血的軀體上抽回手。看見這幅場景,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打電話叫救護車。」

「你送他去醫院豈不更快些?」那男人說。

「用我的車?」傑克可不想讓陌生人的血流得滿車都是。

貝姬沒有理會他顯而易見的不情願,馬上答應了下來:「傑克,幫忙把他抬進后座。我去取後備廂里的圍毯。」

「好吧。」

受傷的男人年約三十,棕色頭髮。他穿正裝,打領帶,臉上和身上清楚地印著傑克·托伯所駕車輛的輪胎印跡。他們把他抬進后座,拿毯子裹好,貝姬說:「我覺得他死了。」

「送他去覲聖紀念醫院,」戴帽子的男人說,「我開自己的車,跟在你們後面。」

傑克換擋上路,在沒有幾輛車的停車場里掉頭。「要換我開車嗎?」貝姬問,她的聲音顯然很緊張。

「我沒事。剛才那事情讓我立刻清醒了過來。」

他沒有等那位開車跟在後面的先生,載著后座上不省人事的男人沿原路返回。傑克忽然意識到他還不知道剛才那人的名字。十分鐘後,他們到了醫院,在急救入口前停車。

「交通事故。」傑克告訴值班護士。

護士帶著抬擔架的人走到車前。

「他怎麼了?」護士邊問邊把脈。

「我倒車撞上了他。」

「我覺得這位先生沒得救了。」

「你是說他死了?」貝姬問,「真是抱歉。」

幾分鐘後,一位年輕醫生確認了他的死亡,他告訴傑克和貝姬:「我們必須打電話叫藍思警長。建議你等在這兒,先別離開。」

後來,我聽傑克·托伯講了這些事(年邁的山姆·霍桑醫生回憶道),但第二天早晨藍思警長走進我的辦公室時,我對此還一無所知。「醫生,有空嗎?」警長問,他把腦袋探進門裡,看著我和護士瑪麗·貝斯特正在翻檢過期病歷。

「十五分鐘就好,」我看了看掛鐘,回答道,「進來吧,出什麼事了?」

「昨天夜裡有個叫雷尼·布魯的人死於交通事故。這事情有些地方不對勁。」

「怎麼個不對勁法?」

藍思警長已經完全走進了辦公室,他對瑪麗抬抬帽檐:「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二位有誰聽說過一家叫『蘋果園』的酒館嗎?」

我和瑪麗一起搖頭。瑪麗問:「在附近?」

「特克山路附近什麼地方,至少托伯夫婦是這麼說的。」

「傑克·托伯?」

警長點點頭:「你是他的醫生?」

「有一次韋伯斯特醫生不在,我給他治過流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說了個奇怪的故事。傑克和貝姬昨天夜裡跳完方塊舞后回家,不知道是拐錯了彎還是怎麼了,結果來到這家名叫『蘋果園』的酒館門口。停車場里有個男人跟他們聊了幾句,但他們沒問那男人姓甚名誰。托伯倒車的時候撞到了什麼東西——他碾過了雷尼·布魯,雷尼當時肯定正好站在車背後。」

「雷尼·布魯,」瑪麗重複著這個名字,「他好像因為精神問題被送進過醫院。」

「高個子,身材瘦長,不到三十歲。沒有誰跟他特別熟,但大家都知道他有點兒瘋瘋癲癲。」

「他是北山鎮的人?」我問。

「他在雪松街租了高茨基夫人的房子住,已經住了差不多一年。工作嘛,受雇採摘蘋果,也打其他季節工。」

「蘋果同酒館。」

「是啊,能對得上。」藍思警長鬱悶地說,「只有一個問題,我們在附近找不到這樣一個地方。」

我瞥了一眼辦公室的掛鐘:「幾分鐘後我有一個病人,結束後還有兩場預約。今天剩下的時間我沒事。瑪麗,午餐後沒有人家約我出診吧?」

瑪麗翻開登記簿對了一下:「今天沒有。」

「那麼,讓我和托伯夫婦聊聊吧。」

我就是這樣聽說了前一天夜裡那事情的前後經過。午餐後不久,我的辦公室里,傑克·托伯坐在我對面,詳詳細細地講述著來龍去脈,就像是他才在北山鎮電影院看了部格外出色的電影,此刻正在向我複述。

他不時扭頭去看妻子,尋求貝姬的旁證,貝姬或者點頭附和,或者在某些細枝末節上糾正丈夫。

「那位跟你去醫院的先生後來呢?」等他說完,我問道。

托伯只是搖搖頭:「他再也沒有出現過。我猜他多半不想捲入這樁事件。」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是啊。」

就在這時,藍思警長走進辦公室,遞給我一張字條。我飛快讀完,說道:「托伯先生,看起來你們有麻煩了。」

「怎麼?因為那男人死了?」

「比這更嚴重。屍檢顯示他的頭部有一處槍傷。雷尼·布魯是被謀殺的。」

警長離開,前去盤問高茨基夫人,也就是把公寓租給雷尼居住的那位女士;我想了想,決定值得花些時間,趁記憶還新鮮的時候,讓托伯夫婦回溯昨天夜裡的行動路線。藍思警長扣押了他們的道奇車,希望能找到與事故相關的證據,因此我們坐進我的別克,駛向這趟奇遇的起點:格蘭治廳。

我在格蘭治廳門前停下轎車,問:「你們經常來這兒?」我知道這裡定期舉辦舞會,經常請外地樂隊來演奏,去年我還參與了一場在此處進行的謀殺案調查。

「這裡周三有方塊舞舞會,他有時會來。」貝姬拍拍丈夫的肩膀,解釋道,「但這傢伙喝了太多啤酒,連開車回家都有困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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