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請聽我敘說……等不及妻子給來訪者的杯子斟滿酒,山姆·霍桑醫生就開口了。那一周和我在北山鎮度過的任何一周都不同。那一周也讓我差點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不過我最好從喬瑟芬·格雷迪說起,喬瑟芬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勞動節過後,她從斯坦福德來到北山鎮,在返校之前和她的敏姨媽一起度過八月的最後一周。
那是一九三七年的夏末,皮革人的案子剛剛了結,我希望能夠擁有一點安靜平和的時光。但那一周我顯然沒有喘息的機會。周一快到中午時,敏·格雷迪把她的小外甥女帶到我的辦公室來,故事就從這裡開始。喬瑟芬的問題很簡單,在她這個年紀的女孩里也並不少見。我的主要任務就是幫她重拾信心,把她母親本該教導她的事情告訴她。「敏姨媽不跟你談心嗎?」我隨意問道。敏姨媽是一個體格健壯的女人,年近五十,在外面的候診室等著,所以我壓低了聲音。
「哦,敏姨媽有時候有點神經症,」她傾訴道,緊張地搓著藍裙子的邊角,「整棟房子都有點靈異。去年暑假之後,我就很討厭回到這裡了。」
「去年暑假髮生了什麼事情?」
「奇怪的事情。後來她告訴我那棟房子鬧鬼。我求媽媽今年不要把我送到這裡,但她說那都是我想像出來的。她說跟敏姨媽一起待一周不會要了我的命,所以看我現在這副樣子!」
我情不自禁地呵呵一笑,「喬瑟芬——你的朋友是這樣稱呼你的嗎,喬瑟芬?」
「嗯,是喬西。」
「喬西,不管你在這裡還是在家,這些事情都會發生的。它是成長的一部分。現在告訴我那棟房子里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那是一棟很漂亮的老公寓,真的,我想不出它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光溜溜的膝蓋,「我的外公是在那裡去世的。」
「那是很早之前了,在『一戰』之後。很多老人都死在自己的老家。據我所知,他已經病了很多年了。但他建了一棟美麗的房子。」
「房子里有一間幽靈房,」她突然脫口而出,「有時晚上我準備入睡的時候,會聽見一些聲音。」
「起風的話,再加上一點想像力,可以在夜裡創造奇蹟,」我試著撫慰她,「這樣吧——我過一兩天去找你好不好,看看你在那棟鬧鬼的房子里生活得怎麼樣?」
我的話似乎讓她為之一振,「你明天來嗎?」
我笑了笑,「好的,明天下午來。我要上門為一位病人做檢查,回來的路上就去看你。」
敏·格雷迪坐在候診室里,我把喬西交到她手上。敏沒有結婚——那個守舊的年代,大家還把未婚婦女叫做老處女——她穿著棉布印花家屬服,每次進城都隨身攜帶著一把收起的雨傘。當我告訴她,我答應喬瑟芬第二天下午去府上拜訪時,她皺起了眉頭並問道:「這個不會額外收費,對吧?」
「不會的,不會的。包含在這次診費里。只是一個追蹤檢查。」
這話似乎讓她感到滿意,「那恭候您明天來訪。」
她走後,我在候診室裡面對著瑪麗·貝斯特的桌子坐下。瑪麗是我的護士、接待員和知心朋友。有段時間我覺得自己愛上了她。「你能想像那個小姑娘的境遇嗎?她媽媽和姨媽都不跟她聊半句。敏·格雷迪直接把她帶到我這裡來。」
「這是一座小城鎮,山姆。永遠是個小地方。您在這兒住了很久了,應該知道這一點。」
「喬西處在一個非常敏感的年紀。經常可以讀到一些跟這個年紀的孩子有關的鬧鬼事件和靈異現象。」
「您不會相信這些東西,對吧?」
「當然不會。但是那個小女孩恐怕需要幫助。」
「就算她需要,也不用您來幫這個忙,」瑪麗指出,「您只治療身體,不治療心靈。」
「我就去房子里看一眼。至少是一個參觀房子的借口,如果不為別的。我從來沒進去過。」
「那棟老房子總是讓我想起城堡。」
「其實它沒有看上去那麼老。敏·格雷迪的父親是一九一。年建的那棟房子,只不過是二十七年前。據我所知,那是一段悲慘的故事。卡森·格雷迪是一名鐵路男爵,到五十歲時,他的身家已達百萬。他和家人決定在北山鎮定居,他把那棟房子建造得如同一個英式農舍。但他們剛打下地基,格雷迪就在愛荷華州的一次火車失事中受了重傷。他活了下來,但頸部以下全部癱瘓。房子按期完工,全家人搬了進去,但是卡森·格雷迪此後再也沒有下過床。當然,有人照料他的方方面面,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也一直守在他身邊,直到他一九二一年去世。後來喬瑟芬的母親搬出去了,嫁給了一個叫斯卡克羅斯的男人。」
「但她還是沿用了格雷迪這個姓氏。」瑪麗指出。
「我不知道斯卡克羅斯這人什麼狀況。他要麼死了,要麼遺棄了母女倆。總之,喬瑟芬的母親又改回了自己的本姓。這是個代表著財富的姓氏,至今依然是。敏·格雷迪依然和母親待在老房子里,幾年之後老母親也去世了。從那以後,房子就是敏一個人的了。我猜,她和姐姐繼承了這棟房產。」
「這房子有鬧鬼的歷史嗎?」
「我沒聽說過。我想是敏·格雷迪編造出來的,是為了給喬西的拜訪增添刺激性。」
「她這招似乎起到了效果。」
周二下午三點左右我到了格雷迪家。房子是石質的,木頭車庫,背面有一間工具室。那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夏日,我看見喬西一個人穿過巨大的側面草坪。一名園丁在玫瑰灌木叢里修剪一些枯死的花瓣。
「你好!」我走下車子跟她打招呼。我把黑包放在座位上,我知道自己用不上它。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她大聲說著,跑來迎接我,「已經三點多了。」
「我之前還去了個別的地方。今天過得怎麼樣?」
「好些了,」她告訴我,「進屋吧。」
這棟三層的石頭建築有一條寬走廊,延伸到整個正門。六把搖椅並排放在那裡,其中一把旁邊還放著一張小桌子,那一把估計是敏·格雷迪最喜歡的。桌上放著一盒打開的香煙,以及一隻煙灰缸,此外還有一本瑪格麗特·米切爾寫的流行小說《亂世佳人》。
「你好,霍桑醫生,」敏·格雷迪打開紗門出來迎接我。她穿得比那天去我辦公室時好一些,而且我看得出來她化了點妝。我在想,這是為了招待我,還是她另有訪客。
「下午好,格雷迪小姐。你在看書?」
「對,儘管這書很長。我希望在勞動節之前看完它。」她把聲音壓低了一些,「你真的沒巋要上門。我外甥女今天狀態很好。」
「我只是過來看看。」
「我給你倒一些檸檬汁吧。這樣的熱天里來上——杯神清氣爽。」儘管敏並沒有正式請我進屋,但是喬西跑向走廊,把紗門撐開了。我把這當做邀請,尾隨敏進了大房子。房子內部的裝修似乎應該和建造初期相比並沒有多大變化。有著濃重浮花織錦的窗帘,以及濃烈世紀之交氣息的傢具。接著敏·格雷迪帶領我沿著寬敞的走廊、穿過緊閉的雙面門,來到一間更大的房間,有之前陰暗的前廳作對比,這裡顯得可愛之至,透過半圓形的大窗戶,可以看到後院草坪那邊起伏的山脈。一棵巨大的橡樹高高地聳立著,在房屋建成之前恐怕就開始護衛著這片區域,至今已經五十年了。
「我們叫它保鏢橡樹。」敏彷彿能閱讀我的心思,「這也是我父親選在這裡建房的原因之一。還有這裡,是吟誦室。」
吟誦室十分寬敞,通風良好,角落裡放著一架大鋼琴,這間房顯然是供娛樂休閑之用。我可以想像出新英格蘭的權貴勛爵們相聚於此、穿著正式的晚禮服、在一頓程序煩瑣的晚宴之後聆聽一曲鋼琴吟誦的畫面。不過這一切並未成真。卡森·格雷迪的夢想在那次火車事故中隕落了。
她給我展示了餐廳和大廚房,然後又帶我上樓,去了主卧室,她的父親就是在這裡度過晚年直至去世的。「這裡現在是我的房間了。」她簡短地說道。主卧室俯瞰著房子的前廳,並且能看到來往的車輛。
「他能不能在輪椅上行動?」我問,主要是出於醫學上的興趣。
「不能。他到死都卧床不起。有時候需要我母親、護士、我姐姐和我四人一起才能幫他整理好床鋪。這張床參照病床的規格設計,我猜他應該睡得比較舒服,但是他最後的十一年都在上面度過,的確十分恐怖。現如今恐怕做個手術就可以治療,但當時卻是束手無策。」
「他有沒有抑鬱?」
「沒怎麼抑鬱。我們都試著給他打氣,他也在床上管理鐵路方面的事務。還有人帶著各種各樣的文件過來給他研究。我會念給他聽,他也會讓我筆錄下他的信件,然後寄走。有時候他會在晚上讓我替他筆錄日記,但很快他就放棄了。隨著戰爭來臨,上門拜訪的人越來越少。必須有人在辦公室里實地處理鐵路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