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不同了,銀行搶劫也和過去不一樣了。」年邁的山姆醫生說話間喝光了杯中的白蘭地,「如今的劫匪把字條遞給櫃檯出納,後者則取出一沓鈔票交給對方。劫匪大搖大擺地走出銀行,被自動攝像機拍下了長相,到了當天晚上,他的尊容就上了地方新聞。大部分的案件里,甚至沒有人見到槍。想當年,我還在北山鎮執業當醫生的時候,和現在完全是兩碼事。當時趕上大蕭條,正是約翰·迪林格 、美少年弗洛伊德和娃娃臉尼爾森橫行天下的時代,更別說波尼和克萊德了。那些人從來不用遞小字條,霰彈槍和托米槍 就是他們說話的傢伙。」
故事發生在一九三五年的春天,距離四月二十一日的復活節還有好幾周。自從我的護士愛玻要和一個緬因州的度假村老闆結婚,我的診所就一直缺個幫手,復活節那天,我給愛玻掛了個長途電話,向她講述了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她的臨時替代者也因此離開了診所。也許我私底下希望她能回來幫一到兩周的忙,但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的婚禮將在復活節之後的周六舉行,只剩下不到三周的時間,目前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中。
「你遇到的麻煩可真令我擔心,山姆,」她在電話另一頭安慰我,「我希望自己能為你做些什麼,但是婚禮的各種事情把我們弄得頭暈眼花的。你會來參加的,對吧?」
「那當然,」我信誓旦旦地說,「我准到。」
「希望你在那之前找到新的護士。」
辦公室少了助手,我自己就得為不少日常的瑣事分神。其中之一就是診所的財務。那個周一的信件里寄來不少支票,可把我樂壞了,看來上周寄出去的賬單都有了回應。我打算立即把這些錢存進銀行,這樣我就有足夠的錢支付診所開銷和公寓的房租了。要是找到新的護士,預算里還得增加她的薪水。
我的辦公場所位於聖徒紀念醫院的翼樓,離鎮上不遠。愛玻在的時候,我喜歡輕快地步行到銀行。但現在不同了,如果我不在辦公室,就沒人接電話了。所以我開著紅色的梅塞德斯——我唯一的奢侈品——去了北山鎮。
我將車停在農商銀行對面的馬路上。
「你好啊,醫生。車子開起來感覺如何?」
我剛下車,就聽到一個熟悉的沙啞嗓音,不用看就知道是藍思警長。我轉過身和他打招呼。他最近長胖了點,這大概得歸功於他妻子的廚藝。他走到我跟前,我拍了拍他的腰。
「你得減肥了,警長。肥胖對心臟不好。」
「我知道,醫生。你找到新護士了嗎?」
我搖搖頭:「我昨天在波士頓、哈特福德和普羅維登斯的報紙上登了廣告,但有藥理經驗的人才大概不會願意搬到北山鎮這種小地方吧。」
「你正打算去哪兒呢?」
「我有一些支票要存到——」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一輛高速行駛的黑色跑車從我們身後呼嘯而來,那輛車違章切入馬路的逆行車道,在銀行門口停下。兩個男人從銀行里飛奔而出。他們打扮得和銀行工作人員差不多,黑色制服,軟呢帽。但是臉部被白手帕遮得嚴嚴實實。帶頭大哥扛著一把槍身特別短的霰彈槍——另一個男人則拿著手槍和裝錢的麻袋。
「狗娘養的。」藍思警長咒罵道,掏出了他的槍。
跑車司機從駕駛座挪到旁邊的座位,將方向盤讓給後上車的男人,我瞥見一抹金色的長髮。拿著錢袋的男人看到我們和警長手中的槍,遂朝我們的方向胡亂開了一槍——雖然有些距離,卻導致警長失去了准心。他的子彈打飛了,跑車趁機從路邊一溜煙地逃了。
「跟上他們,醫生!這是搶劫!」他大叫。
我來不及多想,緊緊地追了上去,神勇的藍思警長腳踩在車門的踏板上,身體掛在車外。「我只能看到一部分的車牌——8M5。剩下的全是泥漿!」他咆哮道。跑車突然左轉,消失在我們的視野里。我及時追了上去,正趕上它在下一個街角再次左轉。「靠近一點,山姆,我要讓他們嘗嘗我的子彈!」我開到街角正打算轉彎,一輛福特旅行車突然面對面出現在眼前。我猛踩剎車,只差幾英寸就是一場兩車相撞的慘劇。「他媽的!」藍思警長跳下車,開始狂奔,手裡的槍舉得老高。
福特旅行車的司機是個年輕女人,看到警長的樣子,她放聲尖叫,顯然以為那把槍是沖著她去的。我趕緊上前安慰。
「警長正在追捕銀行劫匪。他們剛剛從你身邊經過。」我指著他們逃跑的方向說。
「什麼!」她不可思議地捂住嘴巴,「我一路開過來,沒遇到別的車啊!」
藍思警長垂頭喪氣地回來了:「讓他們給跑了,醫生。他們一定又轉彎了,下個街區的馬路上攔不到車,沒法繼續追了。上車,我們最好回銀行看看。」
「讓你受驚了,不好意思。」我安慰那個年輕的女人。
「你有沒有看到那輛跑車上的乘客?」警長問她。
「只是瞟了一眼。我——」
「你最好跟我們走。我需要你的目擊證詞。」
「去哪兒?」
「銀行,」我解釋道,「過了前面的轉角就是。」
主街上有一些膽大的行人目擊了剛才的一幕,紛紛靠近事發地,想一瞧究竟,但沒有人敢走進銀行。
「裡頭安靜得嚇人。」塞斯·辛普金斯湊過來說道。他是馬路對面的裁縫店老闆。「你說銀行里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藍思警長推開門,手中仍然握著槍。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銀行經理布魯斯特·卡特萊特的屍體,他四肢攤開躺在一大攤血水裡。看來是真的,我想起了剛才的擔憂——所有人都死了。
可事實上卡特萊特是唯一的遇難者。我們在裡屋找到了其他四名銀行職員,他們被戴上手銬,鎖在房間里。
警長的鑰匙打不開那些手銬,於是他去找一把切割金屬的利鋸,留下我為他們檢查傷勢。「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問格林里夫。他是這裡的助理經理。
「太可怕了。他們闖進來的時候,臉上蒙著手帕,手上的槍在我們面前晃來晃去。我馬上聯想到迪林格和那些在報紙上讀到的銀行搶劫案。我做夢也沒想到這樣的事會發生在北山鎮。」
「卡特菜特是怎麼死的?」
「拿霰彈槍的那個傢伙先進門——銀行的前門——他大聲嚷嚷著:『這是真正的搶劫。』出納們當時都在櫃檯的窗玻璃後面,準備接待中午的客人。卡特萊特先生從他的辦公桌邊起身,悄悄地來到那個傢伙背後,這時第二個歹徒走進大門,開槍殺了他。這樣一來。再也沒有人敢反抗了。我們都覺得自己死定了。」
「他們搶了多少錢?」
「我不清楚。我們被戴上手銬,鎖在後面的房間,這之後他們才開始搶錢。他們還警告我們保持安靜,不然我們的下場就和經理一樣。」
銀行的三個出納我都認識——馬格尼森、瓊斯,還有瑞德——到銀行辦事,一來二去,和他們就熟了。過去,銀行出納是沒有女性的,但對於剛剛畢業的年輕男孩來說,雖然收入有限,倒也不失為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照你們看,那兩個歹徒里有沒有銀行的常客?」我問他們。
馬格尼森搖搖頭。他今年二十齣頭,是個捲髮男孩。「他們用手帕蒙著臉,很難看清楚長相。不過他們說話的聲音並不耳熟。」
藍思警長拿著一把金屬鋸和一串鑰匙回來了。試到第三次的時候,終於打開了眾人的手銬。他們揉搓著手腕,露出感激的表情。「可憐的卡特萊特先生,」格林里夫喃喃地說道,「他是個好人,好人應該有好報的。」
這時,銀行槍擊案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卡特萊特家裡,他的妻子莉迪婭匆匆趕來,臉上掛滿淚痕。去年冬天我為她治療感冒,比起她的亡夫,我和她更熟。「莉迪婭,」我截住她,「我送你回家。」
「山姆醫生,我都知道了,我非來不可。我要和我的丈夫在一起。」
「你在這裡對我們一點幫助都沒有,莉迪婭。」
「山姆,他是我的一切——他不能就這樣死的!」
「別這樣,我開車送你回家。」
我們來到路邊的人行道上,還沒等我打開車門,她的弟弟就跑著出現了。「莉迪婭,我剛聽到消息!」漢克·福克斯是個瘦長的年輕人,大概二十五歲,他長得不好看。幾年前,他也在銀行工作,但他顯然覺得自己是受姐姐和姐夫的關照才得到這個職位的,所以後來去了北山鎮第一家汽車經銷店工作,那老闆把店面設在距離波士頓街上的鎮廣場幾個街區遠的地方。
「漢克,他死了。」
福克斯用探詢的眼神看著我,我點點頭。「銀行劫匪開槍打死了他,」我說道,「很快,他沒有多少痛苦。」
「上帝啊!」他將姐姐輕輕抱在懷裡,溫柔地把她領走了。
「這裡還需要我的幫助嗎?」我身後有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