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呀,這回我是要跟你講那次縣集市的事,對吧?拉張椅子過來,讓我給我們倒上一點——呃——喝的。靠近爐火點吧,比較暖和。這是件發生在夏天的故事,可是一定能讓你寒到骨子裡去……」
那是在一九二七年的夏天(山姆·霍桑醫生繼續說道),而我的行醫生涯很好而穩定,自從前一年大選投票日那天的謎案之後,北山鎮都沒有再發生過命案,我第一次覺得死神已經離開而忘記我們了。就連我的護士愛玻也在那個溫暖的八月天早上,我們動身去參加縣集市活動時說到這一點。
「從上回的命案到現在已經差不多有一年了,山姆醫生,你認為北山鎮終於有了法律和秩序了吧?」
「我盡量完全不去想這件事,」我對她說,「怕會破了這個咒。」
她上了我那輛黃色響箭敞篷車,我坐上駕駛座,從大馬路出去經由河濱路到集市場地的路並不遠。辦集市的地方平常是一塊空地,在離河不遠的一座小山丘上。首先映入我們眼帘的是一座大看台,四周圍著高高的木板牆,漆成鮮黃色,另外還有遠處的一座小摩天輪。
我們把敞篷車停在大看台後面一大塊很髒的空地上,從一些汽車牌照上看得出這次縣集市像平常一樣吸引了從附近縣市鄉鎮來的人,這是個很大的集市,也是個很好的集市,有不少引起大眾興趣的玩意兒。雖然愛玻不想去看那些附屬活動——玩蛇的、超重胖女人、穿著清涼的舞女,還有雙頭小牛——這些攤位卻大受丟開他們女眷的男人和男孩歡迎。
也有不少賭徒,在耍他們那些小詐騙手段,大部分騙的是少不更事的年輕人。年紀大一點的,也許這麼多年來已經對色情的舞女看膩了,通常會逛到牛展去看牲口。他們會站在那裡,而他們的女人則到陳列了派和蛋糕還有十字繡的帳篷去。再小一點的孩子們既疲累又一臉灰塵的,通常都陪著這些女人,除非有哥哥或姊姊肯帶他們去玩。
「這真是太棒了,山姆醫生!」愛玻讚歎道,她臉上滿是孩子氣的欣喜,「我真希望這個集市能持續一整年。」
「可是那樣就不會這麼棒了,」我很合邏輯地爭辯道,「事實上,我想我們很快就會覺得無趣了。」
「你看,是查德威克鎮長。」
我每次看到菲力士·查德威克,就會想起他的前任在三年前國慶日的慶祝活動里被殺的事。可是查德威克鎮長大概不會碰到這種事。他是個雞農,就連以從政的身份主持個慶典之類的事都沒有什麼用。我覺得他會到場都讓我很意外——後來我才想起有時光膠囊的事。
時光膠囊是艾瑪·詹尼的點子。她可以算是我們鎮上的文史工作者。她找到一些不很明確的證據,說一六二七年時,有威廉·布雷德福普利茅斯殖民地 的商人和冒險家在北山鎮的現址建立過貿易站。「在某方面說來,這次可算我們三百周年紀念,」她在今年初一次鎮民代表大會上宣布說,「應該做適當的慶祝。」
因為北山鎮一向喜歡在國慶日放得滿天煙火,因此引起三百周年慶典該辦些什麼的爭論。是再來場煙火嗎?把場面搞得更大一點?
「不對,」艾瑪·詹尼說著,用她那根滿是瘤節的拐杖跺著地板,叫大家聽她的話,「我們應該埋一個時光膠囊,等一百年之後再打開。」
呃,這個主意大家都贊成,尤其是「金工」的老闆蓋斯·安特衛普說,他可以給我們做一個鋼片的時光膠囊,甚至替我們埋下去,完全不要鎮上出一毛錢。那算是他對這次慶典的貢獻,查德威克鎮長馬上就表示接受。
所以現在這位鎮長本人找上了愛玻和我,想在這個屬於政治和盛會的大日子裡,暫時把賣雞的生意擱在一邊。「不是想打擾兩位,今年天氣真好,不是嗎?大太陽,天上一點雲也沒有!像這樣的日子,一定是很好的。」
「是個好日子。」我同意道,「而且整個集市辦得很熱鬧,我看到有好多外縣來的車子。」
「有賭賽吸引了他們,」他低聲地說,好像他是在透露什麼只有鎮民代表大會才知道的黑色秘密,「你今天下午會參加賽馬車嗎?醫生?」
在大看台前橢圓形跑道舉行馬車賽已經是我們縣集市傳統的項目,由當地人駕著單座的雙輪馬車競賽。可是我向來對這種比賽不感興趣。「今年不參加了,菲力士,」我回答道,我就是沒法讓自己稱呼他鎮長。
「哎,我等下跟你們到時光膠囊那裡再見啦,你有沒有帶什麼來放進去呀?」
「哦,當然帶了。」
他向愛玻微微一笑,走了開去,馬上就被涌往那些表演攤位的人群所吞沒。「這個傢伙!」愛玻等他走到聽不見的地方之後罵道,「不知道等下次大選的時候他是不是又會到處免費送雞給大家。他上次就是靠這個當選的。」
「哦,菲力士也沒那麼壞,他只是沒法勝任這份工作,可是北山鎮真的需要一個能勝任的鎮長嗎?」
愛玻碰到一位她認識的年輕女子,兩人一起去看十字繡的展覽,我往表演攤位逛過去,答應在一個鐘點之後和她在大看台碰頭,看時光膠囊的埋藏儀式。
我正在一張賭桌附近看一個快手在玩三張牌的賭戲時,有個聲音在我身後說道:「霍桑醫生,我有個最棒不過的消息!」
我還沒轉身接受她一向和我招呼時的吻頰禮,就認出了這個聲音。姬兒·弗萊爾是一個好朋友,是北山鎮里未婚女性中最活潑、也最聰明的一個。去年夏天,我努力追求過她,可是顯然就在那時候她的芳心已經屬於一個叫馬可思·麥克尼爾的傢伙。
「想必是和馬可思有關的消息吧,」我立刻說道,望著她帶笑意的藍眼,掩藏起我因為她仍然不肯直呼我名字而感到的失望。
「他要回家來了!他三天前由克里夫蘭打電話給我。今天就該到了。」
「能再見到他真是太好了,」我言不由衷地說,臉上始終帶著微笑。馬可思·麥克尼爾是個巡迴演唱的樂手,也是個常惹麻煩的人。他曾經組織過一個小樂團為當地跳方塊舞的演奏鄉村音樂,姬兒甚至和他們一起唱過幾回。她當初也就是這樣才認得馬可思的。可是跳過上次舞以後,他因為喝多私酒而醉倒,打了本地的小夥子,結果發現自己相當受到社區的排斥。到了去年夏天,為他說話的只剩下姬兒·弗萊爾一個人。他現在回到北山鎮來,大概又會讓一些鎮上的人皺眉頭吧。
「我跟他談到要埋藏時光膠囊的事,他說他會及時趕到參觀的。」
「太好了,姬兒。」
她在我身邊陪我走著,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你從來就沒真正喜歡過馬可思,是吧?霍桑醫生?」
「你這樣稱呼我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你爸爸。請你叫我山姆吧。」
「好的,」笑容又很快地回到她臉上,「山姆。」
「很好!你知道,我其實不比你大多少。」
「可是看起來好像你老早就一直在這裡,我記得我得麻疹的時候就是你幫我治好的。」
「當時我剛由醫學院畢業,我到這裡來的時候是一九二二年。」
「才五年半嗎?」
「這些年頭對你來說非常重要,姬兒,你長大成為一個女人了。」
「我才二十歲。」
「馬可思呢——他多大?」
「三十一歲。我知道——這話我聽我父母不知講了多少遍了。說他太老,不適合我。他不好,他酗酒。」她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可是我愛他,山姆。」
「我記得他離開鎮上的時候你很傷心。」
「我想是因為太突然的關係,前一天他還在這裡,第二天他就不見了,甚至連張字條都沒留給我。」
「警方在抓他。在他揍了查德威克鎮長的兒子之後,藍思警長要把他關進牢里。」
「我知道。喝酒對他來說真不好。可是他在電話上告訴我說他現在戒酒了,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喝酒。」
「了不起!」
「你會對他很友好的,是吧,山姆?他在這裡沒什麼朋友,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為了你,我會對他很友善的。」我看了一下我的懷錶,發現已經快到正午了。「可是我們最好現在就到大看台那邊去觀禮,否則你可能會丟了工作。」姬兒是蓋斯·安特衛普的秘書,看來好像他要她陪在身邊來埋藏他用鋼片做的時光膠囊。
我們的人潮一起湧向四壁是黃色的大看台,而拉客的還在努力吆喝要大家進跳艷舞的帳篷。可是就連小孩子也暫時拋開了小摩天輪等帶來的歡樂和刺激,而去見證那歷史性的時刻。我們走進大看台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艾瑪·詹尼,撐著她那根滿是瘤節的拐杖,滿面怒火。她一看到姬兒就擋住我們的去路。
「哎,小姐,我看到你的男人回來了。」
「馬可思!他在這裡嗎?」
「差點用他那部卡車把我給撞倒了,你告訴他要多替別人想想,要是他回北山鎮來惹更多麻煩的話,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