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肯定是在接近亮了。你有過在這茫茫雪地,孤獨地等待世界無聲地亮起來的情形么?
夜深沉,雪在地上,向你的眼反射特殊的慘淡的光。
那光是冷漠的,晶瑩的,彷彿能從不同的角度去吸取你的熱量,直到吸盡它。甚至,直到將你與它們融為一體,凝成沒有了思想的雕像。
在夜的深處,在雪的盡頭,等待天亮的時候,會時時產生奇怪的幻覺。寒冷本身會消解人們的勇氣。在城市,再深的夜也會有各種聲響,有點滴燈光。
這些,使你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了一些客觀的參照。
雪夜,是最漫長的。
如果,你以為從東方漸漸瀰漫的白光就是晨曦,那就錯了。那只是你疲憊的雙眼,被自己內心的渴望所欺騙。
那的確是光明的一抹,但仍是寒冷冰雪的折射。
黑暗本身就是一種亮度,甚至就是一種熱度。
在真正的暗夜,你才可以歸於真正的平靜。
你凝視天空。深藍的天際和慘白的雪地,把你盡情地包裹與撫摸。在最大的孤獨中,你明白了這才是最無垠的不孤單。
我們生來註定要放棄太多,但一定還要有固執的堅守。
在這個刺骨的寒夜,我們仍然有理由耐心地等待,我們可以在冷風中一動不動。
因為在雪地的最深處,已然蘊積了使人無法忘懷的溫暖。
城市的真正醒來,是在四點左右。
一些性急的人們為瑣事所煩惱,開始起床或者躺在床上嘆息。他們的嘆息毫無重量,那是因為他們為無謂的悲喜左右。
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還有諸多必須為營生早起的,他們在夜與晝的邊緣,埋鍋做飯,讓再晚些起床的人們,有力氣度過疲乏的一天。
當然,在開始躁動的城市裡,不少人的早起就是為了趕上這一天的早班車,因為他們的生命有相當部分耗損在出門和回家的路上。
那麼,另外一類人就是我們最為常見的了。這是一群晨練者,他們是慨嘆甚或擔憂生命過早逝去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在尚未真正醒來的街道和衚衕,雜亂地踩出雜亂的腳步,在這樣的熱量消耗之中,他們的生命其實只不過是最接近生命的原始本質。
木框門輕輕地開了。打開它的人小心翼翼,同時極度無力。
一陣風,清晨的寒風,賊一樣無聲而迫不及待地鑽進屋子。
雖然看不見,黃飛還是覺察到了屋裡拉門的人的戰慄。是的,太冷了。這冷,不僅可以摧毀黃飛的肉體,還有靈魂。
隨風而進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黃飛。
如果此時有人可以從容地用肉眼觀察,那麼這個隨風而入的人,頭髮一縷一縷凍成冰塊,臉上是大片的烏紫!
屋裡人一下癱坐在床上。
是我。黃飛平靜地回答。那種冷酷的語調里,彷彿包含有直冒冷氣的石塊。
黃飛背靠在門後,看也不看就用手插上了門閂。這門閂,是定做的,足有拇指粗,插上後任憑腳踹拳砸肯定穩固如故。
他們都不說話。燕子的眼通紅,還有黑眼圈。看來她一夜未眠。
黃飛看著她坐在床鋪上,頭埋著,但臉色蒼白乃至發青。恐懼,這是明顯的信號。
黃飛來回踱著步,潔白的地板磚漸漸布滿黃飛鞋底的殘雪與泥塊。
「我是來殺你的。」黃飛冷冷地說,「我在你的屋外,整整站了4個小時。我是翻牆進來的。昨夜,我一口氣差不多跑到了河北。我回來,除了殺你似乎沒有別的可能。那麼,你怎麼想?」
燕子坐在床上,整個人的軀體彷彿縮小了一半。她無助,她絕望,她根本沒有想到一個頭天晚上在這兒被追捕的逃犯,天亮時又出現在此處!
「燕子,放鬆些。至少坐姿可以端正些。何必這麼扭著身子坐呢?這會很累的。——你怕死么?」
黃飛盯著她的臉看。
這是昨夜黃飛未來得及看清的漂亮的臉。瓜子形的,淡淡的眉毛,白皙的皮膚,濕潤的嘴唇——只是有著明顯的黑眼圈!
「黃飛……」她鼓起勇氣,抬起臉。她的眼裡儘是紅絲。
「我怕死么?是的,誰不怕呢?如果你不怕,你為什麼這麼拚命地逃亡?」
說得好!燕子,你問得一針見血!
但黃飛冷笑了。黃飛站住,用眼去看她,黃飛凝注了全身的氣力。
「燕子,你可以不幫我,可你不能害我!我黃飛是怕死,這是人人都具備的天性。我這一輩子都不打算自殺,因為好死不如賴活。這是我奶奶小時候就告訴我的真理——更重要的是,我們都不可能有來生。死去就不能復生,一切都成為過去。我不能就這麼輕易承認結束了。」
黃飛舔了舔嘴唇。黃飛口乾,這是夜風吹了太久的緣故。黃飛看到爐子上有一杯水,黃飛什麼也不顧端起就咕咕喝下。冰涼的,挺過癮。火爐已經封住,黃飛拉開灶門,捅了捅,又添了一塊煤球。然後,輕微的「啪啪」聲響起,黃飛知道已經有火在燃燒。
「燕子,昨夜我一口氣跑了多遠——你知道嗎?我差不多跑到了河北!但我又回來了,我殺了個回馬槍,我自己都為自己的決定感到驚訝和佩服!何況你或者那些警察。你知道嗎?我在你的門前,整整站了4個小時!颳風下雪的4個小時!一動不動的4個小時!我都能聽到你在鴨絨被裡翻身的聲音!4個小時,從黑夜到天亮!」
黃飛努力使自己平靜。黃飛停止踱步,那動作不是希特勒就是蔣介石的——電影上都是這麼演的。
黃飛緩緩地坐到床上。
黃飛把身子靠在燕子的身邊。她似乎戰慄了一下。但再沒有避開黃飛。
黃飛彎著腰坐著,雙手撫在膝前。眼睛盯住鞋尖,它們骯髒潮濕委屈。
「你知道我為什麼冒險跑回來,站在你門前4個多小時等你開門嗎?」
黃飛聲音沙啞,但還是清晰地追問燕子。
她沒有做聲。
她也彎著腰。也是雙手撫在膝前。眼睛盯住她自己的雙腳尖。
「你知道為什麼嗎?」黃飛逼問了一句。
但馬上,黃飛自己做了回答:
「我——不甘心!」
黃飛感覺這句話彷彿觸動了燕子,她想看黃飛一眼但頭稍一抬又埋下去。從她的姿勢來看,恐懼已經減少,他們之間開始恢複了至少就如昨夜那樣的輕鬆。
「燕子,我黃飛不甘心!你把初吻都給了我……我至今還相信,那天我黃飛只要再堅決一步,你會把第一次也給了我——在辦公室,黑著燈,我抱著你吻你,我說我們做愛吧……你沒有任何反對……我撫摸著你,我倆的呼吸都開始變得粗重……但我沒有繼續……因為我黃飛是個負責任的人,我不會去傷害一個我喜歡的女孩……或者說,我當時沒有決心娶你,我沒有權利奪走你最寶貴的東西……」
黃飛忽然覺得,一切那麼地靜。
燕子抬起頭,望著黃飛。顯然那一幕她也清楚記得,而且刻骨銘心。她眼裡含著淚水,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我知道,那一天我說我喜歡你,已經傷透了你的心!你等待的是我愛你。從此我恨那棵聽過你哭泣的樹,每天上下班我都為了躲開那棵樹多繞好幾站地!最終,我為了躲開它而搬了家。燕子,你還記得那棵樹嗎?」
良久,她輕聲地說:「記得……」
「可是我恨它。因為除我之外,它也傾聽過你的哭泣。」
黃飛抬起右手,輕輕地搭在燕子的肩上。她沒有躲避,也沒有戰慄。但也沒有迎合。
「燕子,失去你的日子,我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有一天晚上,我夢見和你一起吃飯,我又習慣地去摁你的鼻子,我喜歡這麼做。你同過去一樣咯咯咯笑著身子往後躲,我們好開心……可是,你突然就不見了,我面前一片空白……我呼喊著你的名字,卻把自己驚醒。原來,我是在做夢。起床時,我的枕頭濕了一大片……」
黃飛頭埋得更深。黃飛雙手托住臉孔,十指卻如此冰涼。
「相似的情形時常出現。我決心找你說明一切。我甚至設計好了台詞,一見到你之後無論多少人在場,單膝跪下向你求婚!但電話一遍遍打不通,最後終於聽見了你的聲音,我卻失去了勇氣,只向你道了聲最普通的問候……
「我開始無聊,開始整天無所事事,這是極端的空虛。生意也越來越不好做,我差不多把以前賺的全賠了。沒事就上網,主要是聊天。燕子,凡是一天到晚離不開QQ群的人,或深或淺都有病。我也是其中之一。上網聊天使你暫時有事可做,與你交談的或許就是一隻狗,這就讓你充滿好奇感到刺激,也就欲罷不能沉湎其中……問題是,當你一覺醒來,會覺得更加的空虛……」
燕子一直在認真傾聽。黃飛吸了一下鼻子,然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黃飛積鬱太久,必須一吐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