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殺人了。
黃飛殺死了一個女網友。
她的網名,叫「今晚你不要來」。
但黃飛不僅來了,而且把自己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
黃飛沒有殺人——可是普天之下,除黃飛自己,誰也不會相信這句話。
這是一個圈套、一個陷阱,一個溫柔的死亡之局。
但黃飛已然被繩索套住了腳踝,黃飛已成擺上餐桌的祭品。
黃飛給張伍打電話,時間已晚,對方已關機。
打通也沒用,告訴他這一切?
黃飛告訴他今晚的遭遇,他會把牙笑掉幾顆,以為黃飛又喝醉了在發神經。
明天,晚報「社會新聞」版會在醒目位置,刊出關於黃飛的消息——這將是黃飛第一次上報紙。
如果編輯追求一點圖文並茂的效果,會把殺人者與被殺者的照片同時刊登,黃飛會一躍成名。
黃飛摸出錢包,裡面只有326.5元錢。
媽的,張裕干紅酒瓶冰涼,仍在手中。
黃飛走在寂靜的街道,提著一瓶黑糊糊的紅酒,這樣子典型的惶惶如喪家之酒鬼犬。
黃飛該去向何方?
潛回辦公室!
在黃飛的書櫃後面,有個隱蔽的小保險柜,除了張伍沒有人知道。
但裡面的錢數,只有黃飛一個人知道:5萬元整。
黃飛將亡命天涯。
今晚你不要來。但黃飛來了。
黃飛將為此付出代價。去往何方?有5萬元在手,全國各地該可以任意挑選一下了吧?
黃飛舉起這瓶酒,想使勁朝一根沉默不語的電線杆砸去。但黃飛很快重新恢複理智,把它輕輕地放入一堵牆的下面。
黃飛攔了一輛車。黃飛要趁所有人仍在熟睡之際,取出自己的錢!——5萬塊錢!
公司所在辦公樓一點燈光都沒有。
大鐵門開了一半,一個保安穿著毛領制服大衣,腦袋趴在胳膊上,已沉沉入睡。
黃飛看看錶,已是凌晨2:30。
不能進!或許,整棟樓已被控制,就等黃飛自投羅網!
在部隊時,黃飛是優秀班長。
有一次執行任務,中隊長對黃飛講了一句話:
在最危險的時候,你所做的第一件事,應該是隱藏在最暗處,然後——觀察!
黃飛使勁拍打那扇鐵皮門。
半天,屋裡燈開了。再半天,門打開了。
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人,嘴裡嘟囔著,把黃飛讓進屋。他的眼紅紅的,眼角還掛著令人噁心的稀屎。
黃飛看見在一角的地鋪上,一個肥胖的女人,還有一個枯瘦的小女孩,在骯髒的被子里蜷伏,這個小賣部黃飛以前來過。但黃飛一百個放心,他們絕對不認識黃飛——更重要的是,這樁兇殺案,在深夜裡至少還不會被通知到這家小店。
「來一箱速食麵,康師傅的。」
黃飛遞上去50元錢。然後又抽出一張10元的票子,在中年男子狐疑的表情中對他說:「我就是對面樓上的。我們公司員工現在仍在加班,這是他們的夜宵。麻煩你送上去,我吃不消了,必須回家了。這10塊錢,是辛苦費。」
10塊錢,對小賣部部長來說,是個數目了。他用黑的手背擦去眼角的臟物,挺爽快地說:
「成!」
「2單元401室。你直接去吧,他們正在等。」
「成!」
中年人端著紙箱走進風中。
黃飛立在一根電線杆下。
冷風像鞭子,抽打黃飛的臉孔,還有靈魂。黃飛顧不上哆嗦。他必須全神貫注觀察樓上情形。
男人走進大院。一會兒,黃飛看見2單元從一層開始,樓梯的感應路燈一一亮起來。
4層到了!
突然,黃飛看見有三個人在燈光下,把中年人圍住!兩個人一個箭步,熟練地有力地迅捷地,將中年人雙臂向後一扭,局面一下就被無聲地控制住了。
一個穿警服,兩個便衣。
中年人十分緊張的樣子,不時四處張望地解釋著什麼。
那三個剪板寸的,隨著中年人的示意,不時向黃飛站的方向望。
媽的!
全控制了!
這中年人若是黃飛,就死定了!
黃飛再不敢去想那5萬塊錢,只有一個念頭:
逃命天涯!
黃飛轉身向不知名處疾走。一塊斷磚,絆了黃飛一下,黃飛差點摔倒。
那個保安猛地抬了一下頭,又沉重地伏下去——他可以在這空曠的夜,無拘無束地做夢,黃飛呢?
黃飛沒有殺人!
白天是不能拋頭露面的。夜晚才是黃飛復活的時段。黃飛把手機關了。
然後,黃飛買了一張帶有新號碼的充值卡,黃飛把原有的手機卡,小心翼翼地藏進錢包。
一旦黃飛用原手機號與外界聯絡,必定會被監聽。
而且,黃飛已無人可以求助。
趁著暗夜,黃飛買了一份晚報。
黃飛的照片,果然同「今晚你不要來」並排在一起。
奇怪的是,黃飛他們倆笑得都挺開心。黃飛那張照片,是從工作證上撕下來的,或許就是張伍協助警察乾的。女網友的照片,使黃飛疑心那是一張大學畢業照。
她的美麗,她的死亡,刺痛了黃飛的心。
三天來,黃飛換了三個桑拿浴室。
一家收費30元,另兩家都是58元。
黃飛的錢已經不多。要命的是黃飛無法入眠。
「今晚你不要來」,斜倚在沙發上,眼圈發黑。但眼睛似閉非閉,表情談不上驚恐,也談不上安詳,彷彿這柄刀子對她而言,早晚都是要發出致命一擊。
她死得平靜而無聲。
但刀柄上,刻的分明是——「愛情刀狼」!
晚11點,黃飛踱進這家地下室。
這家店的招牌挺大而亮。
「忘情水浴室」;服務項目:桑拿按摩足療……
進去才知道,忘情水——其實就是一種髒水。一個女服務員穿著艷紅的旗袍,彎腰伏在前台木板上,正在一絲不苟地挖鼻孔。
黃飛上唇刻意留起了鬍子。但下巴卻颳得鐵青,細心人可以看出上面有一道小血口,那是劣質刀片惹的禍。
黃飛進去,先泡了個澡,沖了沖,便穿上浴衣進大廳躺下。
大屏幕正在放某部槍戰片,似曾相識。
身邊是個大胖子,已經沉睡,呼嚕賽過老式蒸汽火車。
黃飛太困。不是肉體,而是精神。逃亡者草木皆兵,身心疲憊。
迷迷糊糊,黃飛竟入眠。
……
時續時斷地睡著,大胖子的呼嚕聲時高時低,彷彿是種帶和弦的奏鳴曲。
突然!大概在凌晨2點,三五個漢子衝進來:
「別動!警察!」而且有槍!
黃飛畢竟受過嚴格軍事訓練,一片絕望之中,一骨碌翻身滾到骯髒的地毯上,雙手抱在頭頂。黃飛不想反抗。
反抗是徒勞的。拒捕,可以當場擊斃。
完了。黃飛逃亡到第4天。終於要入網了。
一個瘦子,在黃飛腰上踢了一腳。黃飛就勢趴到了地上。
大胖子被那兩個人拎起來。他那腰上肥肉一顫一顫的,鋥亮的手銬咔嚓鎖上了他的肥腕。
剛踢過黃飛的瘦子,看也未看黃飛一眼,就在大胖子屁股上又是一腳,然後,他們匆匆撤去!
險!不是來抓黃飛的。
但黃飛的心,一下子空掉了。這桑拿浴室已不能再待。而且這胖子作為一名被追捕的逃犯,竟能睡得如此之香,十足令黃飛受到教育。
這幾天,黃飛大腦一片空白。躲藏,躲藏,還是躲藏。
但黃飛沒有殺人!是的,今晚你不要來,但黃飛鬼使神差還是來了。這女孩不是黃飛殺的,黃飛完全是鑽進了一個可怕又可鄙的圈套。
有人混進了「寂寞單身夜」QQ群,潛伏已久,一直在觀察、傾聽、分析、判斷,然後下定決心,設下圈套,犯下命案,將他黃飛選為了替罪羊。
黃飛被冤枉了,背上了殺人犯的黑鍋。但誰會信呢?
天際,那慈悲的聲音,彷彿又響起:
我們只有自己救自己!
黃飛找女服務員要了一包中南海香煙。
黃飛從不抽煙。但這時抽根煙,或許能幫黃飛在迷霧中看清方向。
甚至,黃飛還誇了那個其實挺顯老的女服務員一句:
你笑起來,挺像張曼玉。
黃飛必須找個地方,真正地睡一覺。
黃飛感覺自己的神經,如同是繃緊的彈簧,已經到了極限。
只要有陌生人——至此地步所有人,於黃飛而言都只能是陌生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