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突然下達了轉移的命令,那是天剛蒙蒙亮的4點鐘左右。我們在大雨中,以強行軍的速度,趕往大約10公里外的下一個據點。我在前一天晚上就發燒39度,連一步路都挪不動,可是,一旦脫離了隊伍,一個人在叢林中,就根本無法生還。那時,每個人都達到疲勞的極限了,誰也顧不了誰,就在這時候,古山紘先生背上了我的槍,扶著我,一步一步地向前挪著……」
龍門寺拓野那雙從眼鏡鏡片後面,閃爍著堅毅目光的雙眸,以他那獨特的熱情,和洪亮的聲音說道。當他說到興頭時,總愛用手指去捋一捋,從鼻下長到兩顎那花白了的鬍鬚。
他那長長的大背頭髮式,幾乎全白,看上去他比58歲的年齡,更顯蒼老一些。但是,他那髙聳的鼻樑,剛毅的肌膚,時時進發而出的熱情,又使人感覺到,他渾身充滿了朝氣。
尤其是當他回憶起,在緬甸的作戰時,被戰友古山紘相救的情景時,聲音彷彿又升了一個八度一樣,慷慨激昂。
七、八名工作人員和公司職員,圍在一張寬大的餐桌旁,都用一種奇妙的姿勢,低垂著目光,時時點頭地洗耳恭聽。有的人偶爾喝一口茶水,但沒有人去動桌上的點心。今天是紀念古山紘去世17周年的法事會。按照慣例,經理總要在法事之前,大談特談他和古山紘經歷的那段慘痛經歷。
只有一個人,也就是坐在身邊的岸川萬梨子,似乎對龍門寺拓野的「講演」毫無反應。完全一副另有所思的樣子,她抬著那張白皙滑嫩的臉龐,雙眼盯著天花板。她那被束帶緊緊勾勒出的纖細的腰肢,使豐滿的乳胸更加突出,並隨著呼吸,一上一下明顯地起伏著。
她今年29歲,比龍門寺小了將近30歲,但在公司里,已經有所傳聞,他們可能將在今年5月舉行婚禮。
在門口坐著的,是秘書室的主任久野慎。他用他那特有的、炯炯有神的目光環視著四周。當他與龍門寺的目光相遇時,便馬上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
已經2點40分了。法事要在下午3點鐘開始,在位於池之端的寺院正堂舉行。龍門寺是兩點多才來的。又在休息室里待了一會兒。可這會兒還不見他的養子、「龍寶商會」的專務繁春的人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久野慎看出龍門寺那雙犀利的目光,正在悄悄責問著他。
其實,副經理舞坂永介也還沒有來。不過舞坂很守時,他從不早來,也不晚到。因此並不在意。從性情溫和的副經理舞坂永介的內心來說,古山紘的法事,只是龍門寺一個人有報恩的齎任。公司里大多數人,對這種把個人感情,強加在全體員工頭上的事情,也是頗有微詞。但囿於公司是經理一手開創的、況且法事又只佔半天,人們也就隨他去了。
只有那個繁春,以年輕人特有的風格,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尤其最近一個時期,他常常和龍門寺的意見相左,使人感到,他已經與龍門寺拓野之間的分歧越來越大。
可是,今天是法事,繁春無論如何還是應當露一下面的……
久野慎的表情,越發嚴峻了。在今天的法事上,久野擔任司儀,如果在今天這個場合下,經理和專務公開起了爭執,他夾在中間,可就太為難了,「一一在還有兩公里的時候,我掉到了隊伍的最後面。我再也走不動了。我懇求古山先生把我扔下,可他根本不答應,拚命抱起我,就在這時候……」
聽到這兒,久野馬上打開門,匆匆地走了出去,「我們行走在草叢裡、密林中,我突然一下子掉下了懸崖,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掉下來的……」龍門寺那洪亮的聲音,迴響在靜悄悄的走廊上,「可是,我的意識卻十分清醒。我抬頭一看,古山紘先生就在懸崖上……」
久野慎走在彎彎曲曲的走廊上。繁春是不來了吧?久野打算到通向寺廟的道上,去看一看情況。陽光透過走廊窗戶上的玻璃,直射進來。
久野來到可以看到寺廟大門的地方,這兒停放著前來開會的人員的幾部汽車。他首先認出了副經理舞坂永介的汽車。舞坂經理所乘的是一輛「美洲虎」牌轎車。平時都是他自己開的,但今天好像帶來了一名司機。
這時,久野看到舞坂永介正急沖沖地,從車上下來,朝大門走過來。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服,沖著迎上來的久野,和藹地微微一笑。
舞坂永介今年46歲,濃密的頭髮被梳成「三七」式分開的髮式。富有光澤的小麥色肌膚,一副聰穎、端莊的面容,如果說留了一小撮鬍鬚、平時總戴一副有色眼鏡的龍門寺,是一副俗人模樣的話;那麼,副經理舞坂則會使人感到,在他的身上,充滿了一種都市裡的中年紳士的風範。
副經理舞坂一邊脫鞋,一邊看了看手錶說:「哎呀,太晚了!……講完課,又被幾個熱心者纏著,圍著問這問那,解釋的時候,時間就過去了。」
舞坂永介今天去「新寶石學協會」講課,早上從原宿的公司總部來時,他就對久野講過了。
「新寶石學協會」被稱為全日本最有權威的寶石業機構,定期舉辦專業講課,主要內容是講授寶石學,和對寶石的科學鑒定。由於最近世界市場,出現了即使使用顯微鏡、也難於辨認的、近乎於天然寶石的合成寶石,而且,不但日本有了進口,甚至在國內也有人開始生產。故而對國內的寶石市場,產生了一定的衝擊性。因此,如何對人造寶石進行有效的鑒別,便成了寶石界亟待解決的大問題。為此,從業機構迫切希望,「新寶石學協會」能夠拿出好的對策來。
舞坂永介受學會委託,擔任了講師。各地方每年都要有好幾次的講課,但他有求必應。他過去還在英國倫敦留學了兩次,並得到了「英聯邦寶石協會」的學位資格。因此,每兩年還要去歐洲,參加「寶石學會」的國際會議。在日本,他也理所當然地,成了極少數的寶石界的權威了。
早年,他在大學專攻精密工業,畢業後,在一家日本的大公司里工作過。在那家公司里,他主要從事以顯微鏡為主產品,研究偏光鏡、過濾器等器械的科學研究項目。同時還試著研製專門用於寶石鑒別方面的儀器。因此,這就需要具備廣泛的寶石方面的知識。而舞坂永介也正是出於這個目的,全身心地投入到寶石學中,並適應「新寶石學協會」的需求,全力研究鑒別儀器。
於60年代獨立創建的「龍寶商會」的龍門寺拓野,慧眼識珠,很早就發現了舞坂永介的這個才能,並勸誘他加盟了龍寶公司。而且舞坂還繼承了一筆山林的遺產,手中掌握有相當的資產。
舞坂永介於是被龍門寺拓野的熱情所感動,於1968年辭去了原先的工作,擔任了龍寶公司的副經理……
「人都到齊了吧?」舞坂永介盯著久野問道。
「嗯,大體上……」久野慎向他報告了,還等在休息室里的、另外兩名董事,這兩名都是公司里舉足重輕的人物。
「只是專務還沒有到。」
「啊?……他今天不是不來了嗎?」
「什麼?……」久野頓時吃了一驚。
「他和『榮光社』的經理講好,兩點鐘在他的工廠見面,他昨天對我講的。」
「去『榮光社』?」
「對,兩點鐘要去大森,他無論如何,也趕不上這兒的會了。」
舞坂永介還說,事情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只能先說這些了。
久野慎情不自禁地撇了撇嘴,從鼻子里吐了一口氣:「繁春這不是成心和經理過不去嗎?」一時間他也火了。
這兩、三年里,公司內部都知道,龍門寺拓野和繁春長期不合,原因很多,但主要是在合成寶石上。
繁春主張一方面大量進口合成寶石,一方面動用公司的力量,也進行人工合成的研究,而龍門寺則堅決否定這一點。
但是,也許是他對自己,是龍門寺的養子這一點,感到有恃無恐的原因吧,他對龍門寺的反對意見置之不理,繼續進行人工合成寶石的研究和進口,最近他又與「榮光社」,頻繁地進行接觸。「榮光社」是一家總部設在大森、下屬有生產通訊器材的大公司,同時也在研製人工合成寶石,是日本在此方面,最下本錢的少數公司之一。
也就是因為這一點,一旦讓經理知道,繁春竟置每年一度的重大法事而不顧,去干經理反對的事情,一定會令龍門寺怒髮衝冠的……
久野慎又嘆了一口氣:沒有辦法,還是先帶舞坂到會場去吧。
「萬梨子總該到了吧?」舞坂永介問道。
「是的。」
「和經理一塊兒到的?」
「不,她晚到了30分鐘。自己開車……現在先去休息室吧!」久野問道。
「嗯!……好的。」舞坂永介看了一眼,被陽光反光刺眼的玻璃窗,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
岸川萬梨子是一家有名的美術團體的會員,在國際美展上也拿過獎,早在年輕的時候,就稱得上是一位小有名氣的女雕刻家了。她是舞坂死去的姐姐的遺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