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潛行

將近傍晚時分,久仁子才離開學校。此時此刻,在她的頭腦里反覆響著結城關於「要除卻一個腐爛的桔子,來挽救更多的學生不受其影響」的話。結城說他僅僅是學校學生的指導主任,但久仁子感到他對於學生們的私生活和不良行為都十分了解,並且還可以理解,是會以誠實的態度處理犯錯誤的學生的。儘管如此,他還是會採取「除桔子」的果斷措施來處理犯錯誤的學生的。但隨後這個負擔就成了家庭要擔負的了……

這一天,祥子對久仁子說了,要比平常晚一些時候回來。她7點40分左右回到家。祥子來到大門口時,看上去和平時去上夜校回來時一樣,並好像比平常更興奮一些。她那秀麗的臉龐容光煥發,連眼眼都放射著激情的光芒。

「吃飯了嗎?」

「還沒有吃。」祥子答道。

久仁子鬆了一口氣又問道:「洗澡水好了……」

「好,我去洗。」祥子彷彿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但久仁子心裡卻「咯噔」地跳了一下。她想起結城說的「一回家馬上去洗澡」時更要加以注意的話來。當祥子以一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的祥子從她身邊走過去時,久仁子彷彿聞到了一股用什麼洗髮液洗過頭的味兒。她獃獃地站在門口,一直目送著女兒。

她下決心要把這件事兒和丈夫元雄說一下的時候,已經是10月中旬了。

她是一個星期前在學校和結城見的面,但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和久仁子有什麼聯繫。那個「P募捐」算是弄清楚了,而且她也按著結城的意見,把筆記本放回了原處,並將和他見面的事也一直保守著秘密。隨後,祥子的那個筆記本又放了一段時間,好像她什麼也沒有察覺似的。

但是,自從聽了結城的一番論述後,久仁子算是受到了啟蒙吧,至少對祥子的行為有了一些注意。她發現確有一些問題,即第一學期下來時,祥子的學習成績明顯下降了,雖然在全班還不算下游,但據老師們反映,她在上課時愈發走神兒了。過去她在班裡的學習成績是中上等,而現在正向中下等滑去。

久仁子也感到她最近常常外出。她每個星期要去上一次鋼琴課,二次夜校,但平時沒有業餘課的時候,她也常有換好衣服外出的事。這個時候她總會有理由,比如什麼到同學家學習去啦,參加同學生日舞會啦,學校組織看電影啦等等。引起久仁子疑心的是祥子每次回家時的樣子,如果回來精神好的話,連眼睛都爍爍有神,而如果哪天她回來時神情沮喪的話,進門就一言不發,一頭扎進自己的房間,一呆就是一整夜。這段時間裡,祥子又有一次無故沒有去上夜校。那一次,久仁子覺得有什麼預感,就給夜校打了個電話。但祥子回來後,依舊若無其事地回答久仁子的問話,結果什麼也沒有問出來。

也就是從這一次後,久仁子決心一定把這件事對丈夫說出來。她想,即使說,也僅僅和丈夫兩個人商量,不能採取追問祥子的方式。因為她認定,無論怎麼問,祥子也不會「坦白」的。如果不對丈夫講,萬一等考試那天露了學習退步的馬腳,那就一切都晚了。久仁子對元雄講後,當天他就格外早地回到了家。平時他都是7點半才到家,而當天提前了30分鐘,7點整就回家了。

這天,英和出去上老師家接受輔導了,祥子正好沒有外出,三個人少有的坐在一起吃晚飯。已經是10月中旬了,夜裡的溫度有些寒意了。由於這一帶樹木多,偶爾還可以聽到鳥叫蟲鳴。也許長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吧,有些不習慣了。三個人自己吃自己的,很少講話。由於元雄在飯桌旁,祥子坐了一會兒,便去茶室吃飯了,但她沒有打開電視機,而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吃著。他們以前雖然日復一日地生活著,但不是經常一家人團聚在一起,自然產生不出什麼話題來。但久仁子似乎感到祥子在有意躲著他們。吃完飯,久仁子收拾了桌子。元雄也不像往常那樣看報紙,而是注意地盯著祥子。室內的空氣有些令人緊張。

「怎麼樣,學習緊張嗎?」元雄的眼睛透過眼鏡盯著女兒。他眼窩很深,眼睛細長,和久仁子、祥子的眼睛明顯不一樣,猛一看,給人一種冷峻和神經質的感覺。元雄已經花白了頭髮,戴著一副纖細金邊眼鏡,讓人覺得有一種嚴厲、老成的樣子。

「是的,啊……」祥子口中喃喃低語道。她的眼看著腳,手指擺弄著裙擺處。

「決定怎麼辦了嗎?」

「……」

「將來想學什麼?還是想繼續上大學?這會兒可不能還定不下來呀!」

祥子抬起頭來,微笑著,歪著頭盯著元雄。

「那麼,你是想繼續上明城學園的家政短期大學呢,還是想馬上參加工作……怎麼樣啊……」

「馬上上班?……」

祥子在父親的一再催問下低聲地說著,身體微微抖動著,和她小時候沒有多少變化:「家政短大沒有什麼意思……不過,別的也……哪個都行吧。」

「哪個都行?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難道不關你自己的事兒嗎?」元雄多少嚴厲地反問了一句。原來他希望祥子能更有出息,而聽了這句話,他似乎相當不滿,「你爸爸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在舊制式中學畢業之前,就已對今後的打算十分認真了呢。當時就連女學生也十分關心自己的前途呢!在戰爭年代裡,國家處於重要變化的關頭,還能夠考慮自己的將來,都覺得這是年輕人的『特權』呢。但是最近,許多年輕人倒對自己的前途漠不關心了。」元雄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對祥子說道。

「現在學校里都這樣。」

「不過你不能這樣。」久仁子說著,坐在了兩個人中間,「要真上了家政短大你不會後悔嗎?如果你想考慮一下別的專業的話,就一定要考到班裡的前10名。暑假前結城老師不是說過嗎?」

「不是說好了要利用暑假把上學期不好的課補上嗎?」元雄又插了一句。

「所以我才努力學習呀!我還去上了夜校……」祥子多少提高了聲音。

「可……可這段時間你並不上心,外出的時間多,不是有幾次沒去上課嗎?」久仁子一脫口說了之後,心裡十分緊張地看著祥子的反應。果然,元雄聽到這兒不禁皺起了眉頭,同時祥子也抬起了頭,眼裡微微流露出了一絲疑惑。

「我可沒有老是曠課呀!不就去過一次櫻井小姐家嗎?去的那次不是還對您解釋了嗎?」祥子辯解道。

「除了那次再也沒有了嗎?」元雄追問了一句。

「怎麼?媽媽給夜校打過電話?」祥子蔑視地撇了撇嘴,話中流露出探察的口氣。

「電話倒沒有打過,不過……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了水島小姐的母親,我們聊了一會兒……」

「她媽媽倒是常給夜校里打電話,可是大谷老師的夫人眼睛近視的厲害,她常常認錯學生,所以大谷老師讓她幫助登記學生都不放心呢!」

「說話不要那麼厲害。」元雄說了一句。

「除了學校,你還去哪兒?這段時間學習對你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呀!」久仁子反問道。

「也就去同學家一塊兒複習功課什麼的,偶爾也去看過電影,那也是為了學習英語唄……再就是媽媽不讓出門唄。」

「你去沒去過大街上的小吃店?有時在你爸爸的公司附近,我還看見過像你的女孩子,我都想追上去看看呢!」

「那種地方我連一次都沒有去過。」不知為什麼祥子微笑著說著,並看了元雄一眼,「大街上和我長相差不多的女孩兒有的是,您看錯了吧?」

——可我親眼看到了你,和一個年輕的男人走了進去。那個時候去幹什麼呢?久仁子在心裡問著祥子,她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女兒。她是從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一套的?蔑視父母,完全採取一種揶揄的態度,這可不是自己女兒會幹的呀!都怪這個該死的元雄,從一開始他就撒手不管,把自己推到第一線,結果祥子有了戒心,這下可好,不會再問出什麼來了。久仁子十分惱火。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句「我回來了」,英和推門走了進來。像是來了救星一樣,祥子馬上站了起來,看了一下父母,意思在問談話是否結束了?

「好了,自己的事情嗎,要儘快定下來,然後再商量一下。」

「好吧。」祥子沖著父親那不高興的臉答應了一聲,離開了座位。

久仁子目送著女兒回到她的房間,眼前突然又浮現出那天在熱鬧的大街上看到祥子身影時的情景來。她彷彿覺得祥子不是祥子,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祥子離自己越來越遠了。久仁子心裡一陣寒戰。怎麼才能把她重新拉回到自己的身邊呢?久仁子一籌莫展。

三個穿著紫色、桃紅色和年輕人特有的五光十色的外套的女孩子,走出了快餐店,混入了紛亂的人群中。隱藏在馬路對面的廣告牌背陰處的大野巡查部長一直目送著她們。他身邊還站著中央警察署少年組專員田處巡查官。

從名古屋的中心繁華大街榮街,向東新町的大道方向,有一條叫「女子大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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