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陽光花園旅館的女人

在新宿歌舞伎町的一條小巷內有一家店名叫「壺圾」的小酒吧。《日本新報》的記者小暮究和《新化學通信》的記者波多野勇七在這家小酒吧的靠門口的桌旁面對面地坐著。

桌子上擺放著幾個盛著竹笑魚醬、燉羊棲菜等樸素的菜肴的小碟子,還有幾把已喝乾了酒的酒樽。從他們的座位這邊能看到只佔幾個平米的「凹」字形櫃檯。今天的顧客特別多,幾乎很難找到凳子坐。由於老闆娘和唯一的一名女招待忙於在裡面應酬,所以他們倆又追加的酒總也上不來。

從晚上9點到10點是這類小酒吧生意最興隆的一段時間,這個低矮的店內充滿了五香菜串兒的熱氣和烤乾食品的氣味,顯得悶乎乎的。坐在櫃檯旁邊的那伙人高談闊論著什麼,聲音大得把小暮究和波多野偶爾的談話聲完全給淹沒了。

小暮第一次到這個叫「壺坂」的酒吧是被一位年長的社會部的記者帶來的,自那以後他就成了這裡的常客。

「你為什麼那麼想知道那個男人的名字?好像很有什麼說頭吧?」

波多野一邊傾壺自斟著好不容易才送上來的燙酒,一邊粗聲粗氣地嘟囔著。他身穿一套舊的灰色西服,那副聳肩不停地前後搖晃著。他倆於7點在一家咖啡屋碰頭後就立刻來到了這裡,到了之後就幾乎一刻不停地喝了起來,所以現在已經是醉意很濃了。

「不,我剛才說過了,我想知道的是那個女人的情況。不過要想調查那個女的,只要知道了那個男人的姓名就好辦了,所以就向你請教了。」

當小暮再次重複解釋原因後,波多野抬起他那有點混濁的、視野模糊的雙眼說道:「所以嗎,如果你已經查明那個女人的身份的話,告訴給我就最好不過了……」

波多野露出些許微笑,緩慢地搖了搖頭。

芳鹿庄的女服員告訴小暮自畑山事件發生的頭一天就有一個人追蹤一前一後從殺人現場附近的芳鹿庄走出來的那對情侶,並且那個《新化學通信》的記者波多野勇七通過收買女服務員在偵探那女人的身份。小暮於是就拜託了在當流動記者時結交的《新化學通信》的一位責任記者,想由他介紹自己和波多野見面。

《新化學通信》是由總編和三名記者辦的一家小型的專業性報紙。責任記者菊池是一位專業出身的頭腦聰明且誠實的人。

小暮一向菊池打聽有關波多野的情況,他就說波多野直到今年春天為止一直在一家小型化學公司工作,公司倒閉後,經人介紹就進了該報編輯部。說起波多野的人品,菊池說他雖然資歷較淺,且很年輕,不過是個古里古怪的人。……聽那口氣,好像菊池對他也不甚了解。

好歹定下來了見一次面,今晚在新宿站東口的一家咖啡屋碰了頭。菊池將波多野介紹給小暮之後,說是有事就馬上回去了。

波多野看上去比小暮還小兩三歲,30出頭的樣子。他臉色黝黑,眼球有點外鼓,目光銳利,給人一種不易接近的感覺。小暮從菊池那裡略微聽說過波多野善飲,於是就立刻把他約到了這個小店裡。

兩壺酒下肚之後,開始談起了正題。波多野最初否認他曾暗自在芳鹿庄探聽過一對男女的事實,待小暮不得已說出「美加」的名字之後,他終於很掃興似地點頭承認了。

「可波多野先生為什麼對那對情侶如此感興趣呢?」

小暮微笑著打聽道。波多野的興趣與畑山兇殺案無關,這一點是很清楚的,因為他從案發的前一天就開始追蹤那兩個人了。

波多野兩手托著腮,眼睛盯在杯底上。

「無論是誰,若看到自己多少有點認識的一個男人帶著一個漂亮的女人進旅館的話,那麼那種窺視的本能肯定會得到刺激的吧。」

波多野有點不負責任且不耐煩地回答道。

「那個男的是幹什麼的?你果然認識他呀!」

波多野默不作聲。看錶情是同意了這個說法。

「那個女人的身份,後來沒打聽到嗎?」

「就打聽了那一次,再說我也不可能光跟蹤他們二人。」

「這麼說……那個男的是你的熟人,女的你一無所知。那麼,你不能直接問一下那個男的嗎?」

「哈哈!」波多野苦笑了一下後接著說,「當被問到自己的情人是誰時,有哪個傻瓜會說實話呢?不,若是關係好到了這種地步,我也不用花錢來調查了——我還不如讓你給我查清楚呢!你能有什麼高招嗎?」

波多野活動了一下上半身,大聲地說道。酒杯里還是滿滿的,他不再伸手去端杯子了。

「今晚你只是為了打聽他們倆的事才把我叫出來的嗎?」

「是的,只是為了這個。——不過我主要想知道那個女人的身份。對於他們倆的關係,我並不特別感興趣。」

「……」

「你剛才說認識那個男的,但關係還不夠親密,還不能直接向他打聽那個女人的情況。但是,如果你能告訴我那個男人的姓名和身份的話,我就有辦法從他那裡問出那個女人的名字來。」

「是不是以大報社的名義?——」

波多野發紅的眸子裡帶有幾分敵意。

小暮閉口片刻,然後拿定主意重新坐了下來。

在這之前,小募一直在內心揣摩著是用聊天來套他的話呢,還是實在不行就找一個別的什麼借口來讓對方講出來呢?果然,除非讓他對真實情況多少有些了解,否則好像無計可施。

「問題是那個女人目前的處境。」小暮盡量避開對方的視線談起來。

「目前的處境——?」

「對。實際上她卷進了一起重大的兇殺案。」

小暮語調開始變得有些嚴肅,不過,他也不想故弄玄虛。昨天西荻窪警察署專案組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發信人很可能是案發當天早晨從芳鹿庄走出來的那個女人。這一消息是負責追蹤警察的記者昨天晚上去刑事科長家裡「夜襲」時打聽到的。

追蹤警察的記者比起駐俱樂部的記者來,由於自由支配的時間不多,所以很少搞所謂的「夜襲」、「晨堵」。正因為如此,偶爾去一次,准能收到意外的收穫。

波多野眯起雙眼,若有所思地回頭看著小暮。

「因為我是駐警視廳俱樂部的記者,所以我在直接採訪這起事件,因此我想如果找到了那個男的,就能利用應有的辦法從他口裡問出和他在一起的女人的名字來。但是倆人的關係畢竟屬於個人隱私,所以這一點絕對不會報道的。」

波多野漸漸地盤算起來,眼神落在旁邊的牆壁上。

「恕我啰嗦,你調查那個女人的身份單單是出於個人興趣嗎?」

「是的,純屬個人窺視興趣……」

波多野嘴裡一邊說著,一邊端起已發涼的酒杯送到嘴邊。

「那麼……不得已而已,咱們來個交易怎麼樣?」

「……?」

「如果你告訴我那個男人的情況,我就能從他那裡問出該女人的情況來。待我一查明該女人的姓名和身份,就肯定會告訴給你。」

波多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放下酒杯,蜷起身子伸出頭來,聲音含混地說:「正像你一開始說過的,到時候把那個女的作為採訪的對象是沒有關係的。不過你要保證絕對不要把二人的秘聞捅出去。」

此時,他那炯炯有神的眸子好像在宣布:那可是我一個人的素材呀!

好不容易才從波多野勇七口裡打聽出來那個男人是「群馬醫科大副教授各務徹夫」。翌日早晨,小暮向社會部的一位流動記者詳細了解了各務的情況,那位記者正在圍繞著公害問題進行採訪。

小暮所以選擇那位記者來打聽,是因為小暮也知道最近在群馬醫科大所在地前橋附近的E市發生的公害糾紛,這令他聯想到各務徹夫與該事件之間的關係。另外,化學工業的同業界報紙的記者在追蹤各務等人的事實也是促使他如此聯想的原因之當比他晚一年進報社的記者都築剛一開始說到「若是各務副教授的話,那麼他的公共衛生學教研室……」時,小暮突然感到很興奮——他的聯想猜中了。都築正好也在採訪這次的公害糾紛事件。

「——但是,目前的情況是,很難想像受害者一方會因各務先生的報告而退卻,尤其是近兩個月期間,不僅出現了農作物受害,而且在工廠附近的居民中有些人開始出現了輕微的皮炎、嘔吐。於是受害者聯絡協議會好像正在計畫委託在土壤分析方面有權威的東京的P大學再次進行調查。」

「這麼一來……如果調查結果符合當地居民的願望,下一步將會怎麼樣呢?」

「到時候,公司一方會以最初各務副教授的見解為盾牌與之據理力爭的吧。」

「當然會是這樣的。」

「嗯……」

總之,各務副教授在目前的事態中是個非常關鍵的人物,並且,可以設想,如果已經開始出現對人體的傷害的話,那麼,即使是輕度的,那問題也是夠嚴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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