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兒!快瞧!雖然店子不太顯眼,可裡面的東西很好吃呢!有奶油水果餡餅、檸橡餡餅,還有乳酷餅什麼的,都特別……」順著口中喋喋不休地說著的組野美加指的方向望去,在面對著一個坡道的大樓旁邊,有一個玻璃櫥窗,裡面擺放著許多各式各樣的、造形十分漂亮的點心。
「真的呀,看上去很不錯呢!」蘆田千卷隨聲附合著,「差一點就從它旁邊走過去了。這裡的甜點一定非常好吃……我想這家飯店也許是重新翻蓋的吧,不過……」說著,她們已經來到了這家店子門前。
美加推了一下店子的自動轉門。對千捲來說她是第一次來,這時她才注意到這幢大樓是屍家飯店。
這是一幢外牆塗了不明快的芥子末顏色的五六層高的建築。在自動轉門的內側,連著一條天花板很低的細長形狀的大廳。在大廳深處吊著一盞枝形吊燈,那兒好像是飯店總台。
千卷跟在美加的後面走進來,樣子十分好奇地四下張望著。千卷的娘家住在東京都的文京區,而她則住在府中,對屬於澀谷邊緣的這個地方不太熟。當她聽說同事美加結婚後搬入了公寓的新居後,今天特意來這兒看望她,可這一帶這麼大的變化實在讓她吃驚不小。
在千卷的記憶中,也就是距今天二十多年前的過去,那還是中學時代,澀谷車站的北側只有一家電影院和小吃店;而今,這裡裝飾漂亮、樣式新穎的樓房鱗次櫛比,充滿了勃勃生機,幾乎使人覺得像到了新宿一樣。
美加的公寓,位於距離國家體育場稍稍前方一點兒的半山坡上。一條繁華的「公園大道」與其相通。
下午3點,兩個人離開美加的公寓,美加送她去車站,路上,美加發現了那家位於「公園大道」旁邊不遠的坡道上的餅屋。
兩個人在這裡分別選購了幾種點心。在售貨員給包裝時,千卷再次無意中朝大廳那兒掃了一眼。在看過了剛才公園大道那繁華、熱鬧的場面後,這裡彷彿突然曲徑通幽。
由於天花板很低,因此從那枝形吊燈上發出的混濁的桔黃色的光線,使整個大廳顯得很昏暗。由於壁紙的紫色十分顯眼,以至對面那十分秀美的人工庭院也顯得不那麼富於生氣。
啊……,一千卷馬上明白了這其中的奧妙。之所以一進來後茫然若失,感到和日本風格截然不同,是因為這裡面有許多東方人種的外國人所致。
在這條細長的大廳的總服務台前,放著幾把椅子和幾張小桌子,可以看出圍坐在那兒的、談笑風生或是等人的樣子的人多是中國人、韓國人或是皮膚微黑的東南亞人。當然其中也可以看到地道的日本人或歐洲人,不過……
突然,千卷吃驚地屏住了呼吸。
那個坐在椅子上正說著話的男人竟然和自己的丈夫長得一模一樣。
難道真的……不過,這兒可不是他這種人來的地方,因此十有八九是看錯了人了。千卷這樣想著便走出了這家店子。臨出門時她又忍不住回過頭看了那個男人一眼。
當她這次又回頭看時,不禁「啊」出聲來了。
肯定是丈夫蘆田和賢!他那保養得很好的臉龐上,戴著一副全金屬框的眼鏡,頭頂上有過早出現的灰白頭髮。他在注意地傾聽著對方的講話,並不停地慢慢地點著頭。從他臉上可以看出在他的工作或事情進展順利時常常顯露出的特有的笑容來。
他對面的那個人,看上去比蘆田大10歲吧?是個四十八九歲樣子的體型很瘦的男人。他向前探出的下巴里叼著一支香煙,正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
千卷心裡轉念一想,如果現在去和丈夫打招呼,他肯定不會有什麼吃驚的。也許,他還會和自己一塊兒回家呢!聽到店子里的服務員說價錢時,千卷又朝店裡走了進去。
「好舊的一個飯店呀!正好有一種談論秘密事情的情調呀!」美加苦笑著說道,「不過,這個地方好像有些出人意外。好人模樣的人多一些。我不是說表面上像正人君子。」
「這樣的飯店,在大白天也可以把想帶來的人帶來幽會吧?」千卷生氣地說道。
這會兒偶然碰上了丈夫,也就是蘆田,當然不會暗帶情人到這種地方來,因為從目前看來,現在和自己的丈夫談話的人也是和他業務上有來往的人。
千卷接著邊笑著一邊把錢遞給了售貨員,並接了點心盒子,朝大廳的門口走去。為了和丈夫打個招呼,便朝服務台的方向走過去,當回過頭看了一眼時,奇怪,沒有人了!
她連忙又向回走了幾步,朝更遠一點兒的地方看了看,哪兒也沒有蘆田的身影。剛才他坐的和對方坐的那兩把椅子還都在,但只有一個男眼務員在那兒收拾煙灰缸。
「回家了嗎?」——那就不會走多遠。
千卷猛然衝出去,不料差點兒和一個從裡面走出來的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撞上。
「啊,對不起。」
但對方只是皺了皺眉便從她身邊走過去了。千卷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男人,這不正是和丈夫坐對面的那個男人嗎?
於是她馬上定住了神,一直盯著這個男人的側臉,直到目送他向外走去。年齡看上去比剛才顯得年輕,也許四十五六歲吧,臉色晦暗,給人一種身體不健康的陰鬱感覺。
他那雙緊皺著的眉頭下面,是一雙深深凹陷而且毫無生氣的眼睛,長了一副憔摔的臉龐和尖瘦的下巴,身材修長,貓一樣的溜肩,他推開轉門就走了出去。
這是一個長相併不令丈夫喜歡的人。也就是由於工作上的關係認識的人吧。如此說來,蘆田出於工作上的需要,在這種場合單獨來約見這個人。要不就是蘆田還在這裡,這會兒去廚所了?
千卷又朝總服務台那兒走了幾步,還是沒有蘆田的身影。不僅如此,那個方向也沒有廁所呀!總服務台的左側面,有兩個電梯間,右側是個狹小的衣帽間。
「這可太奇怪了……」
但是,千卷終於發現,在衣帽間旁邊還有一個出入口。
出入口是一個日式的門,透過污髒的門玻璃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那扇門邊一個人都沒有,不過可以看出,推開那扇門用不了多大力氣。
丈夫一定是從那扇門出去的。
由於這家飯店不大,因此為情人們的約會方便特意安排了這麼一扇門,千卷感到丈夫的活動很可疑。
「千卷,你怎麼啦?」美加從後面追了上來,才好奇地問,「是你認識的人?」
「嗯,我覺得面熟,不過,大概弄錯了……」千卷說著,馬上快走兒步從轉門出去了。
冬季午後那無力的陽光照射在大街上。這條大街的前方50米左右就和公園大街相連。
在大街上紛雜的人流中,千卷尋找著身穿色彩明快的米黃色大衣的蘆田,卻連個人影都沒有。
千卷在這家「光輪」飯店前和美加分了手,乘上井之頭線和京王線列車。5點剛過,她在府中下了車。進入2月以來,讓人仍然感覺白天很長,但這個時間街上已被朦朧的夜色包裹住了。
蘆田和千卷的家離車站不遠,如果快走的話,有20分鐘便可到達,所以在沒車的時候,千卷常常步行回家。
但今天她在車站前叫了一輛出租汽車,她想也許丈夫已經先回家了。
站前的甲州街道,與兩側長滿了高大棒樹的國分寺街道相連。這一帶早先是神社的參道,而現在兩邊都蓋起了漂亮的商店。因為從府中到北面的國分寺集中了好幾家公立和私立的學校,便有許多學生模樣的人走來走去。
在樹葉繁茂的季節,棒樹給街道兩側投下巨大蔭影,而現在卻也在寒風中赤裸著光禿禿的樹榦樹枝。千卷乘坐的這輛出租汽車,開到天主教堂前面向右拐,駛入了突然出現一大片綠蔭的住宅區域。
這裡有國立農工大學的農場和一大片桑田。桑田的中間有條小道;而桑田的東端,有兩所十分漂亮、講究的建築。
在這幢建築的東側,有一條小河的涓涓流水,正好把一片雜木林相隔開來,並散建著兩三處大學的宿舍和會館。
也就是說這兩所房子正好像是從附近這些住宅中被孤零零地分離開了一樣。本來這是一片國有的大學佔地,但由於歷史原因,這裡夾雜著一片私有土地,所以才形成了這個樣子。大約在3年前吧,這塊私有土地的主人在這蓋了兩所租賃房屋,蘆田夫婦便住進了東側的一所。
隔壁的那一所,原是一位公司職員的三口之家住在那裡,但後來因工作調動搬走了,現在正空著。
千卷看到小豆色的屋頂和雪白牆壁的家中沒有燈光,不覺心裡一怔。本來她有準備:由於自己回來晚了會招來丈夫的一頓責怪,但自己還是先於他到了家。
千卷下了計程車,馬上聞到一股充滿了寒夜的乾草味。這是一種什麼時候聞到都會使人產生一種安逸情懷的味道。不過,以新宿為中心,方圓一小時路程之內的任何地方,可難得聽到鄉村般的牛馬羊鳴叫聲和乾草的清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