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ut Off (乖離)

「——呃,那就決定由艾利歐老兄來當議長啦!大家沒意見吧?」

「我」(=巴比)以不符年齡的威嚴聲音宣言道,讓人覺得他更適合擔任主持人。

「你要問意見,俺有一堆!」「賈桂琳」(=藍迪)一面將一頭金灰色長發宛若風扇葉片似地迴旋,一面搖頭。「叫俺聽這個小日本指揮,俺寧願不參加會議。」

「你又在無理取鬧了。」「我」(=巴比)嘆了口氣。「這是大家表決出來的,少數服從多數,才叫民主啊!」

「什麼民主啊?去吃屎吧!很不巧,上次總統選舉,俺是投給共和黨的。」他的反駁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真是的,無聊得要死,不喝點酒哪待得下去?這裡連啤酒都沒有啊?」

「住手!」「亞蘭」(=賈桂琳)一臉憂鬱地托著臉頰。「要是讓我纖弱的身體攝取酒精,你會後侮的。」

「幹嘛?你是摩門教徒啊?」

「賈桂琳」(=藍迪)滿不在乎地走向「管理大樓」——這是那座四面玻璃、讓我聯想到水族館的建築物名稱——角落的簡易廚房。坐在交誼廳桌邊的我們,感覺到冰箱被打開了。

「哦!瞧瞧這是什麼!麥格,還有穆斯黑德!他們選的啤酒不錯嘛!那些政府派來的人還挺不賴的。呵呵,連香檳都準備好了。」

「我先告訴你,那是明天平安夜用的。」或許是明白無論如何抵抗也無法讓自己的身體逃過飲酒的命運,帶著賭氣表情的「亞蘭」(=賈桂琳)甚至不看廚房一眼。「沒了就不能慶祝了,你今晚別喝。」

「哼!咱們還過什麼狗屁聖誕節!」

「喂,老爹!」「我」(=巴比)心浮氣躁地敲了敲桌子。「不要光顧著自己享用,有點服務精神,替大家拿過來啊!」

「十六歲的毛頭小子講什麼鬼話?」

「喂,你忘啦?我現在的身體是三十三歲!」

「哇哈哈哈!」雖然認同這番道理,但「賈桂琳」(=藍迪)仍沒打算替巴比取酒。只見他大剌剌地往椅子一坐,便逕自咕嚕咕嚕地喝起穆斯黑德啤酒來。「這話倒沒錯!」

「允許,請,提出疑問。」這種斷斷續續的英文,自然是出自「巴比」(=哈尼)。「會議要怎麼辦?」

「連誰來主持都搞不定,還能怎麼辦?」

或許是白天時太過亢奮,現在有些累了;「亞蘭」(=賈桂琳)看來有些心不在焉。「總之我反對。就算是多數表決,我也不想讓這樣一個日本小鬼(kid)來主持會議。」

我沒想到竟會被一個比自己年幼的女人稱做小鬼。的確,日本人普遍看來較為年輕,我也早已習慣被當成毛頭小子;但「亞蘭」(=賈桂琳)明知我的實際年齡還這麼說,顯然是懷有惡意。

「哇哈哈哈!說得好,再多說幾句!」

「單是小鬼也就罷了,」「他」(=她)依然帶著心不在焉的眼神,聳了聳肩。「竟然還是個跑到老色鬼身體里的小鬼。簡直惡劣到了極點,惡劣的二次方!」

最惡劣的莫過於「藍迪」(=我)的處境,還得把這些針對自己的毀謗中傷連同其他對話一併翻譯給「哈尼」(=亞蘭)聽。

「呿!」不知「賈桂琳」(=藍迪)是否也累了,口中並未吐出白天時的污言穢語。「你這女人嘴巴還真臭!」

「到底要怎麼辦啊?」「我」(=巴比)一面從廚房替自己拿了罐麥格啤酒,一面高聲叫嚷。「這樣下去根本沒進展嘛!」

「不然還能怎樣?咱們六個人又能討論出什麼鬼來?」

「可是,這些事我們得自己決定,沒辦法啊!」

「是嗎?反正俺啊,與其要交給那個小日本決定,還寧願讓政府的人作主,至少比較服氣。」

到底要決定什麼?說穿了,就是我們今後的方針。我們六人在不由自主的情況下成了戶籍上的死人——據說這是CIA及美國的決定。

當然,我們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場及考量上,異口同聲地對這個決定表示不服;然而這些抵抗從一開始就是白費功夫,我們甚至連自己目前所在的設施究竟位於何方都不知道。

說不定這裡根本不在美國境內。別以為地震發生至今只過了兩天,我們就不可能被送到遠處;敵人可是惡名昭彰的CIA,即使冷戰終結後聲勢不如從前,仍是美國總統直屬的全球最高情報機關。我記得曾在某處讀過或聽過,只要獲得美國空軍支援,他們能在半天以內到地球上的任何區域展開活動。雖然我不清楚這是否為正確知識,總之聽見CIA三字,就覺得沒有辦不到的事。

總而言之,我們六人的生殺大權全握在美國及代言其意志的CIA手中;所有人都必須承認這個嚴苛的事實——抵抗只是白費工夫。

「當然,相對地——」紅髮女子——似乎即是(=艾克洛博士)的口吻,簡直像討論搬家事宜一般地輕鬆。「諸位今後的生活,全由美國政府來照顧。這是當然的措施,畢竟你們已無法從事一般社會生活,連工作也沒得做了。不過,有兩個條件。第一,諸位必須六個人住在一起;第二,你們的生活必須瞞過社會大眾的眼睛。關於這兩點,很遺憾地,諸位沒有選擇權。」

說穿了,就是要我們當「幽靈」,找個無人之境隱居。當然嚴格說來,不光只我們六人生活,應該還有CIA的監視。我們明明是因不可抗拒的外力而才陷入這種事態,人權卻被棄若敝屣。

或許是基於補償心理,他們表示在合理範圍內,願意尊重我們的意見,提供我們期望的生活型態——比方住宅樣式、氣候或其他環境條件。當然,充其量只是「在合理範圍內」,不過總比完全無視我們的意向好。

希望我們六人自行討論,提出結論來——留下這句話後,博士及CIA等四人便穿過水泥牆角上的沉重鐵門,不知往何方去了。待他們離去後,我們曾檢查過那道門;果不其然,上有堅固的鎖。

說穿了,就定這麼回事;與其說我們成了死人,倒不如說是成了囚犯。一開始我覺得這個設施宛如監獄,當時的印象真是完全正確。

CIA那幫人表示下次會在聖誕節過後的二十六日來訪,要我們在那之前彙整出六人的要求,簡直像在暗示我們六人被從社會上「剷除」已成定局;至少,他們是以此為前提進行所有事務。

然而,我對於「塵世」的眷戀並未完全捨棄;不光是我,換作任何人,突然要他捨棄過去一路走來的人生、意義及一切,誰能輕易接受?

說歸說,反正二十六日前不會有人來,關在這座監獄裡的我們也無事可干。有人提議不如向媒體求助,但我們並沒有聯絡外界的手段。雖然「管理大樓」里設有電話,但拿起話筒卻是悄然無聲;仔細一看,切成數段的電話線在地板上捲成一團,看來只是在設施廢棄不用後,撤除設備時忘了拆掉的。

當然也有人認為該設法逃獄,但要如何越過那十公尺有餘的圍牆及鐵絲網?更何況這裡也沒有代替梯子的物品,或是製作梯子的材料、道具。假如做好被鐵絲刺得渾身是傷的覺悟,或許能爬過鐵絲網;但攀越過後的絕壁彼端,卻是片不知地理位置為何、搞不好還有食人鯊出沒的汪洋大海在等著我們。

唯一通往外界的出入口便是博士等人離去的鐵門,但這道門既厚重又堅固,徒手難以破壞;就算有道具,我們之中又沒人擁有撬開金庫的經驗,還是辦不到。無論再怎麼頑固的人,也只能得出「無法逃離此地」的結論。

這麼一來,除了乖乖等待二十六日的到來,我們已無事可做。「管理大樓」及我們(嚴格來說,是我們的「肉體」)所分配到的「1」至「6」號屋——似乎被稱為「自囚牢(Ego Joint)」,還真是幽默的命名方式啊——里並無電視,也沒有雜誌或西洋棋等遊戲,所有能供娛樂之物盡付闕如;包含今日的接下來三天里,鐵定閑得發慌。

於是,雖然我們並非誠心屈服於CIA的命令,但為了消磨時間,便姑且展開討論——倘若今後真得共同生活,哪種型態較為理想?文化背景及價值觀皆異的六人之間,真能找出一個可能的折衷方案嗎?

「管理大樓」的冰箱里放有成堆的冷凍食品,而櫥架上也備有堆積如山的罐頭;我們依照自己的喜好自行解凍、加熱,粗糙地解決晚餐後,拿出了疊放在交誼廳角落的簡易桌子,開始討論。

然而,會議卻沒能如願進展;豈止沒進展,竟然停滯在推選主持人的階段上。

全員一致認同該由年長者擔任,而最年長的自然是「賈桂琳」(=藍迪),但「巴比」(=哈尼)、「我」(=巴比)及「亞蘭」(=賈桂琳)反對。雖然「藍迪」(=我)表示無妨,但最後的「哈尼」(=亞蘭)在思索過後投下反對票,因此沒能通過。

接著被提名的便是「藍迪」(=我);雖然「我」(=巴比)、「哈尼」(=亞蘭)及「巴比」(=哈尼)表示贊成,但「賈桂琳」(=藍迪)及「亞蘭」(=賈桂琳)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