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缺席者與出席者

公寓的孩子們先在湘潭東南風的停車場內集合,然後大家再一起向寺院,也就是街道居委會全體人員集合的地方走去。那裡是這一帶最寬敞的地方,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蜿蜒延伸的寺院圍牆的前面,被用作每月一次堆放不可燃垃圾的收集點。

這個寺院的主持是個在街道居委會很有發言權的人,對地區的福祉活動非常熱心。我們街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年的年末互助金等定期性的捐款活動,要求所有住戶都參加,而且每家至少要出一份錢。湘潭東南風今年已經迎來落成後的第五個年頭,但在本地區還算是新人的這個公寓的居民們,並不太怎麼重視此項規定。公寓自治會的理事們輪流挨家挨戶地收取捐款,可是要麼本人太忙,要麼籌款時間段內不在家的住戶很多,捐款總也無法順利收齊。自然對於公寓內部的捐款活動,大家就更不當回事兒了。

剛才提到的那個主持對此大為惱火。他通知公寓,如果湘潭東南風的居民不認真參加捐款活動,就不允許公寓的居民用那個不可燃垃圾的收集點。公寓院內沒有自己的垃圾收集點,因此自治會急忙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把錢收齊。可是事態並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改變的。負責收款的理事走投無路了,不得不自己為幾戶不在家的住戶墊付了幾千日元,可最後竟然也不了了之,沒有人還給他錢。這種事情發生了好幾次,問題越來越嚴重。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就顧不得那麼許多了。終於在公寓自治會總會上做出規定,定期性捐款的收款今後和公寓物業管理費、維修基金一起,從各家銀行賬戶上扣取,然後由管理員一次性上交。決定一公布,就有居民對此發牢騷了。他們強調說,本來所謂捐款,就應該是一種任意和善意的行為,半強制性地扣除算怎麼回事?而且,使用不可燃垃圾收集點本來就是地區居民應當享受的公共服務,一介主持沒有道理憑一己之見就剝奪別人的權利,我們憑什麼要聽他威脅,說什麼不讓用收集點,等等,眾說云云。好不容易想出這麼個辦法,眼看問題就要解決了,可是總會又因此陷入了爭執不休的困境。當時,媽媽代替工作繁忙的爸爸出席了總會,她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唉聲嘆氣地說那個時候真是夠受的。

最後,總會終於說服反對派,讓他們理解這不是以後能不能扔不可燃垃圾的問題,而是為了大家相互和睦共處、應該尊重本地居民的做法和想法的問題,現在把事情鬧大,從長遠來看絕不是什麼上策。大家最終同意了今後從銀行賬戶扣取定期性捐款的處理辦法。我也覺得這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不過對湘潭東南風的居民來說,這倒成了一個好的教訓。以前,所謂自治組合不過是徒有虛名,沒有運行的實質內容。而今,藉此機會,公寓形成了一種對與集體住宅居住相關的糾紛及責任人人都必須有所意識的新氛圍,產生了一種連帶意識。聽媽媽說,現在總會定期的出席率顯著升高,以前敷衍了事、分配擔任的理事,現在也通過正規的選舉方式選定。多虧了自治會的這種變化,去年綁架未遂事件發生的時候,自治會才能與街道居委會迅速協作,商量出對策。如果沒有上次鬧得天翻地覆的捐款問題,這次恐怕也不會對昨天剛剛發生的事件展開如此迅速的對策。

一到寺廟,看見門前站著兩個中年男女,胳膊上戴著黃色的袖章。他們住在附近,扔垃圾的時候經常互相打個招呼,有過幾面之識,但至今也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大概對方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孩子們陸續集合,人數出乎意料的少。兩個看似小學小學低年級的男生,一個大概四五年級的女生,兩個女中學生,還有與我同年級但不同班、住在附近的早崎賢也,再就是我,一共七個人。

儘管同上次一樣,完全沒有高中生參加,但去年那個事件發生的時候,大概有二十個人參加,多的時候甚至有將近三十個孩子一起。我心想,大家都怎麼了?這時候聽說,由於家長非常擔心,決定再難也要用私家車接送孩子們。可見這次的事件對當地居民造成的震動有多大。畢竟那可是殺人未遂的惡性案件。

點名後,我們出發了。戴著袖章的女人在先頭領隊,後面按照年紀高低順序站成一行,戴袖章的男人站在隊伍的最後。我和前排的賢也一邊說著悄悄話,一遍往前走。

「今天早上的新聞,你看了嗎?」

「嗯,看了。」賢也眼鏡後那瞪得圓圓的眼睛透出些許恐懼,「看到地面上的血跡了吧。」

「看到了。那個女孩沒有被車從身上軋過去吧。電視上說她只是躲避的時候摔倒受了重傷,是這樣吧?」

「好像是。不過,好不容易躲開了卻摔倒弄成重傷,真倒霉,運氣實在太差了。」

「就是,真可憐。不是說她是我們學校六年級的學生嘛,到底是誰呢?」

「啊,你不知道?」

「嗯,」我吃了一驚,「你知道嗎?莫非新聞里報道了?」

「沒有,不過我媽媽說是個叫『kisaichi』的女孩子。」

「啊?」我更加驚詫,「那莫非是私都遙華?」

「對,對。媽媽說過她的名字叫遙華。嗯,應該沒錯。」

我非常驚訝,一時間愣的停下了腳步,差點撞到走在身後的女中學生。我慌忙賠禮道歉,可是完全心不在焉。

震驚!不,比震驚更嚴重的一種感覺,這種奇怪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我得知受害的是私都而感到驚訝之前,心裡突然湧起一種難以表達的、近乎不安的感覺。但是,那到底是對什麼感到如此不安呢?

我和私都遙華並不怎麼親近。三年級和四年級的時候,我們曾經同班,但是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話。現在我們不在一個班,我在六年級一班,她好像是在三班。和她的交流可是說幾乎是零。既然如此,那當得知被襲擊的是私都時,內心為什麼不能平靜呢?我冥思苦想,不得而知。

沒多久,眼前出現了柚森町第六小的校舍。

校園前隔了條馬路,有一座破舊的日式房屋。聽說從前這家人經營了一家雜貨店,老師和學生經常光顧。在學校還沒有改建成現在的校舍之前,這家店就已經關門了,現在連招牌也歪倒在一邊,玄關的拉門上掛著一把已經生鏽的鎖頭,沿著破舊的玻璃窗框貼滿了膠帶。房屋四周雜草叢生,完全沒有人居住的痕迹。看著這座破房子,我忽然想起剛才電視新聞里巡警巡邏學校周圍的畫面,北京正是這座房子。

「每次經過這個鬼屋似的房子,」順著我的視線,賢也也瞄了一眼那破舊的房子,「我總是想,住在那兒的人他們現在在哪兒,做什麼呢?不過,這個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歪斜的招牌寫著「貞成商店」。本來好像還標有注音字母的,可是現在塗料已經 逐漸褪色,完全看不清了。

「我不覺得奇怪。」我說,「而且,這麼想不是很平常嗎?」

「就算他們家裡人還活著,可是也沒聽說這附近有叫『sadanari』的,大概是搬到別的地方了吧。」

「是叫『sadafusa』。」

「啊?」賢也茫然若失地望著我,「什麼?」

「『sadafusa』,那兩個漢字是貞德的『貞』加上成功的『成』,應該念『sadafusa』。我以前在哪兒讀到過。」

「啊。我還真不知道呢。我想那兩個字肯定不會念成『sadasei』。原來讀『sadafusa』呀。真不愧是學識淵博的智爺爺啊。」

智爺爺是我的外號。大概是因為我在朋友們間留下這麼一種很深刻的印象,說得好聽是老成穩重,說得難聽就是像個小老頭兒,所以從小一直就被稱為「小老頭兒」或者「老爺爺」什麼的。不知不覺外號和我的名字融為一體,就變成了「智爺爺」。老實說我一點兒都不喜歡這個名稱,但是外號一旦扎了根,不管本人如何抵抗,都是很難改變的。尤其是賢也他沒有任何惡意,而是很親密地「智爺爺」「智爺爺」地叫著,因此我也不能隨便生氣。可放任自流的結果是,連今年春天擔任我們班主任的川吳老師見到我也開始說「喂,智爺爺,你好嗎?」真是無可奈何。

在身著制服的巡警和戴著黃色袖章的老師們的注視下,我們經過「貞成商店」來到了學校的正門前。我們在哪兒和去市立柚森中學的兩個女生分手。正要跨進校門的時候,忽然發現從馬路的另一側走過來兩個人。

嗯?我很納悶。因為其中一人穿著柚森東高中的男式西裝夾克樣式的校服。柚森東高中隔著區政府,在和第六小相反的一側。也就是說,這個人特意繞遠路來送這個女孩子。以看到她,我一驚,心怦怦地直跳。那是和我同在六年級三班的忍坂圓實。

「那是誰?」突然賢也用一種和剛才截然不同、陰鬱低沉的聲音嘀咕說,「智爺爺,你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那個牽著圓實的手的傢伙。」

「不知道,第一次見到。」也許是被賢也那不平靜的情緒傳染了,我也像在策劃什麼陰謀詭計似的,奇怪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