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界之夜

以賽亞坐在鎮上教堂的屋頂,獨自生著悶氣。

他與瑪西亞到人界來玩,卻因服裝品味這等無聊之事大吵一架,因此各走各的。

瑪西亞從很久以前就喜歡華麗、繁複的衣服,這次竟然鎖定一件櫥窗內的新娘禮服,想穿著它到處晃蕩逛街、引人注目,但被以賽亞賞以鐵拳。

以賽亞回想到那時就滿肚子火。

瑪西亞貼在玻璃櫥窗上死不肯下來的模樣,簡直讓他顏面掃地,一氣之下他捶了他那笨蛋雙生天使一拳,將整個玻璃櫥窗都打碎了。

「混蛋!一點都不像個高貴的天使!」隱去身形的以賽亞對著夜空大叫,讓經過的行人以為此處鬧鬼。

之後,瑪西亞去了哪裡他完全沒有概念,雖然事後想回去找他,卻是拉不下臉——說真的,若不換上人類的衣服,他們仍可以選擇人類看不見的方式在人界玩耍的,真沒必要為衣服的事大吵一架。

「……人家的雙生天使都是又美又睿智,為什麼我的雙生天使是個大白痴?真不公平!」以賽亞嘟著嘴抱怨著。

在夜之地平線上看著人界,的確有種意外之美。然而,因為人界的燈火絢爛,這使得人類早已忘記燈火輝煌處之外還有別的美麗世界……

「……也難怪人類的眼界越來越狹隘,身在此處,不被那人工的光之美迷惑,都還有點難呢!」以賽亞喃喃地說。

「在古代,只有神能給予光明,因此人們信奉神明、聽從信仰的指示。直到人類自己能尋找光明、製造光明之後,人類便遠離神了……」

天界之光自天墮落,或許和人類能自行找到光,有著深切的關聯吧?

不過,即使許多事實已經存在,但其中的關鍵已無人能夠串聯,因此這些都只是合理的推測,而非絕對的事實。

除了那耀眼的人界之光,以賽亞的雙眼也能看見其他世界的光。

人界是一個奇怪的世界,它與好幾個世界是重疊的,與天界單純的空間完全不一樣,也因此人界充滿著光怪陸離的事件,人的行為複雜之程度,也遠遠超過了造物者的設定與預期。

承襲著神族破碎殘敗與凋零的德行,宣告著先人的榮耀遠超過實際的成就——這就是以賽亞眼中的人啊。

然而,在他驕傲的內心中,還是有著一份身為上位者的憐憫。

他並不是聽不見絢麗的燈火不及處、黑暗的地方所傳來的無助的禱告聲。

聽到、看到而不想理會只能做兩件事:一種是自頭至尾完全否定它,否定它的存在、否定它的真實,視它為無物或是沒有「視」與「不視」的問題,凡是神的造物包括人類,皆有此神奇之天賦異稟,可以對不合自己心意所存在的人、不合自己意志發展的事件視若無睹或不承認其存在,如此便可說服自己它真的不存在。

而另一種就是推給「命令」。這種方法較為溫情,並且當事人會對自身不干預之行為感到羞欠。天使行動時的思考究竟屬於哪一種?沒有哪個天使自己能夠明白,因為,一切的行動皆有合情合理的包裝與解釋。

奴役著被造物的有兩種東西,一是威權,一是信仰。冒犯威權還好,冒犯信仰則更可怕,懲罰會延伸至死後。

天使不敢跨越那壕溝,誰能抵禦強過自身的力量?即便是鑽石,在信仰威權之下,也只能選擇成為齏粉——如果能選擇的話。

以賽亞也是,不干涉人界的事物既是信仰也是威權。

在他的心目中,人類是個奇怪的種族。

他們除了肉體的力氣之外沒有其他的力量,然而他們的禱告聲卻時常牽引著天使的聽覺,那聲音有時還強過天使基因里的神之聲——有些天使因而背離神的命令,順著那無助可憐的祈求聲,去做些符合人類想像的事——成為救助人類的偉大天使。

很奇怪,不是嗎?天使的能力遠強過人類,人類的意志力又常被虛無飄渺的慾望所左右,為什麼他們能干擾天使的思考與行為呢?

此刻,他想到這些他早已在心裡悶了好久的疑問,有關瑪西亞的事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啊!那個聲音又來了!

祈求的聲音千百年來都一樣,這些聲音來自心靈,只有透過人類的意念才能傳達出來,因為,他們「聽不見」人類的要求。

會有要求產生,表示要求的人不滿。不滿什麼?不滿造物者的安排,不滿既定的命運,但是這類聲嘶力竭的呼喊與哭訴並不被神威認同,他認為這些神給的苦酒,人們理當要甘心飲下。

為什麼要受這些苦?他會給你很多理由,或稱你在不經意之間褻瀆神明,或稱你在你什麼也不知道的前世時做壞事……所以你必須「受」。

可是,人們的靈魂韌性強過眾神的漠視或視而不見,人們以意志的傳輸啟開造物者的知覺,但依然無法請動高高在上的眾神,因此天使出現了。

此類以賽亞的認知,卻是瑪西亞所提出來的,以賽亞不見得認同,但卻無法否認。

對著那祈求聲循去,他回憶起過去。

他在過去曾經變成人們認知的模樣,聽從人類的聲聲呼喚,以飄逸神聖、金光閃閃的姿態來到人類面前。他對睡眼惺忪或爛醉如泥或睡眠不足的人說:

「你的苦來自你自身的『控制不能症』,你無法控制自己的慾望,也無力改變世道的歪曲……若我現在給你力量,你願意導正人心嗎?如能導正世風,你便能肯定自己、得到真正的自己……」

可是他得到的答覆通常是:

「直接一點,讓我變成國王不就好了?」

——你為什麼不自己改變自己?為什麼要求別人改變你?你這種貨色當國王,國家大概一天就敗亡了!

「要幫我就給我錢吧!」

——錢錢錢?自己賺!

「給我力量?那我宰了我恨的人會不會被社會責備?」

——你之所以沒有殺人是因為別人可能會責備你嗎?你自己沒有控制自己的能力嗎?

「你能變出黃金給我嗎?」

——我把你變成黃金如何?廢物!

「你能讓我老婆變美一點嗎?或是乾脆讓她早點死,我好換一個。」

——我讓你死了吧!你死了她再找個有錢的帥男結婚吧!

諸如此類,或是更多更令以賽亞七竅生煙的回答,他歪著他那一張秀麗的嘴,牙齒咬得嘎吱響。

人類到底都在想什麼?為什麼要那些就算輕易到了手上,卻又輕易揮霍出去的錢財?為什麼要吃那些吃進去會變成毒的東西?或是自己老了丑了不算,卻去挑剔他的枕邊人?

身為天使的以賽亞,或許知道自己一身的力量、如冠冕般輝煌美麗的外貌、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布滿刻痕的不朽生命——這些,對人類來說的確充滿無止境的吸引力,但也僅止於知道,他無法體會人們想要這些不存在於自身的東西時的那種渴望得死去活來的心情。

這並不是他有意忽略,而是他無從體會。

在以賽亞胡思亂想間,那陣祈求聲毫不間斷,深沉地、清晰地刺激著他的知覺。他覺得好奇,心裡嘀咕著昔日厭惡的挫敗感,朝著人世的星光燦爛飛去。萬籟俱寂的時刻,在一扇窗前傳出祈禱聲。

一位黑衣天使順應聲音出現了!

這是一棟有點破舊的公寓住宅,連電梯都沒有,樓梯間髒亂不堪,因為每一戶人家皆將那小小的出入空間當成自己家的,不是擺滿鞋櫃與亂放鞋子,就是堆滿不明所以的廢棄物,讓所有進出的人都要像跑障礙賽一般地閃來閃去。

黑衣的休利耶爾,並不像其他的天界天使一般喜歡復古的服飾,他穿著貼身的棉布黑衣、灰色長褲和短靴,翅膀則只在他需要時才會展現出來。

他來到這棟公寓的一樓入口處朝上看,循著聲音傳出處望去,大約知道是哪一戶所傳出的聲音,他只要從窗子進去便可以了,省掉了那滿地瘡痍的可怕樓梯間。

他聽到的「祈禱聲音」並非真正的聲音,那聲音是人類透過某種執念、意識,反覆不停在內心一遍又一遍地引動,而傳到其他世界生靈的心中的。

有些人透過念經,有些人透過施咒,有些人透過禱告,不管是什麼方法,那執念累積到了一個臨界點之後,便讓其他世界的生靈無法忽視了。

休利耶爾朝幽暗的樓梯看了一眼,便穿過了那鐵鏽斑駁、貼滿各式各樣宣傳廣告的鐵門,直接往他的目標飛去。

停留在一扇裝著鐵欄的窗戶前,他往裡面看去,一個女人坐在舊沙發上吃著宵夜。對人界的一切有點知識的休利耶爾知道,那沙發是大賣場里兩、三千元就買得到的簡便傢具,樣式倒是設計得不錯,就是舊了點。

「禱告聲是這個女人傳達出來的嗎?」休利耶爾挑起他那秀麗的細眉,暗忖:

「……年紀約四、五十,已屆人類體力的衰退期,可能不太適合納編為魔獸戰士,不過……那執念之強烈在人類中還真是少見,要給她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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