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之水

接上膠管,擰開水龍頭,水花由噴水口飛灑而出。

我把噴水口對準花壇,一片片花瓣如在春雨中舞蹈一般,嬌脆欲滴。

這裡是六角小學,我的新職場。掐指一算,自四月份初到此地,已然有月餘光景了。且說我所負責的六年三班,原教師已經陪伴了學生整個五年級時光,如今身懷六甲,不得不退下前線,而我,作為一個代課老師,得以在暑假前有份穩定的工作。

這所六角小學,不偏不倚,正巧地處郊區與都市的交匯處。落座與校內的花壇,憑藉獨具匠心的設計,與爭芳鬥豔的花類,在同行中,算是獨樹一幟的景緻,但拜其所賜,教職工們也多了一項氣悶的日常工作——澆花。這周,園丁之責輪到了我頭上。

體驗著枯燥的園丁時光,一抹竄動於花叢中的身影吸引住我的視線。仔細一瞧,只見一隻黃白條紋的貓兒怯生生地躲在一株金木樨身後。貓兒那雙靈動的眸子好奇地盯了我這陌生人一陣,扭動敏捷的身軀,優美地躍過圍牆,瞬間不見了蹤影。位於偏僻地段的學校,對於無家可歸的貓兒來說,是再理想不過的遊樂場了。

花壇旁的音樂教室,傳來悠揚的合唱聲。我班上的學生,正在上音樂課。

坐在窗邊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了窗外的園丁就是新來的代課老師。他嘴上唱著歌,眼神不住地往我這頭瞥。我一眼就認出了這孩子,他是班上的開心果,前田厚志。

有甚麼好看的,認真上課——我以眼神對孩子開小差的舉動發出了無聲的譴責。前田露出個不以為意的笑臉來,活像惡作劇得逞的淘氣包。

師生兩無聲的眼神交流被下課鈴聲打斷。我擰上水龍頭,拾掇好水管。

第四節是數學課,我在備課室中整理了教學材料,閉目小憩片刻,上課鈴響起,起身前往教室。

推開教室門,「起立——禮畢——坐下。」

值日生的一連串指令,充滿朝氣。我朝講台下掃了一眼,座無虛席,三十五人全部出席,無需點名。

「大家的歌,唱得不錯。我剛在教室外都聽見了。」

我難得的誇獎,卻讓坐在第一排的松下健太郎蹩了蹩眉。

「那歌土氣死了,咱寧願唱些流行的歌。對不?」

最後一句,是在徵求眾學生的同意。這松下,在這個班級里,地位可不低,算是組織里的領導層。

「可不是嗎!SPEED,SMAP,隨便誰的歌都比這歌好聽一萬倍。」

花井理沙搭腔道。若把松下比喻為是是班級里的孩子王,那這花井理沙,儼然就是一領群雌的孩子女王。兩王發話,一干臣下無不附和,一時間,Burabi也好,ELT更棒,聒雜訊不絕於耳。

「我說你們,莫不是把音樂教師當作卡拉OK了吧?」

孩童們被我的話逗得一陣鬨笑,在這輕鬆的氣氛中,我翻開教科書,開始今天的教學。

課至正酣,教室後排傳來哐當一聲,桌椅碰撞的聲響。我抬頭一瞧,只見前田厚志連著椅子倒在了地上,周圍的孩童也被這突發事件嚇了一跳。

「前田,你怎麼了?」

我把教科書往講台桌上一扔,慌忙趕到前田跟前。只見這小夥子,雙手抱著肚子,表情痛苦,臉色發青。

「怎麼回事?你怎麼了!?」

我忙伸手扶他。瞧他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我才發覺事態嚴重,瞬間也慌了。

「剩下的時間大家自習,班長,你幫忙管一下。」

吩咐完畢,我忙將前田橫抱起來,跑出教室。

趕到保健室時,小夥子的意識已經有些不清晰了,嘴裡發出嗚嗚的痛苦呻吟聲。

「他怎麼了?」

見到這副光景,素日端莊的吉岡清美老師也噌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寬鬆的白大褂絲毫沒削減她的魅力,反給她添上了一層成熟幹練的美感。好吧有些偏題了。我忙把事態告知眼前的美女校醫。

女醫生稍作診斷,問道,「有沒有吃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應該不是這個原因,音樂課上還好好的。」

「那就怪了,這怎麼瞧都是中毒的癥狀。我們先叫救護車吧。」

說完,她拿起電話,卻沒有急著撥號,對我說道,「老師你最好先回班上,確認一下前田同學有沒吃過什麼東西。這事可大意不得,只怕還有其他同學也吃過同樣的東西。」

此話在理,這事可由不得差池,我嚴肅地點點頭,離開保健室。

到教室時,孩童們正玩的玩,聊的聊,鬧得不亦樂乎。見我進來,趕忙各就各位,正襟危坐。

我徑直到前田厚志的座位,翻了翻他的抽屜和書包。在他的抽屜里,有一樣讓我在意的東西。我伸手正欲取出,忽得心中一動,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裹在那物件上,才取了出來。雖說多半是我想太多,但留著上頭的指紋,總歸不是件壞事。

這是個礦泉水瓶,容量為500cc,裡頭的水只剩一半,另一半估計進了前田的肚子。

我前後左右自習端詳這瓶子,標籤上,用記號筆橫著寫的幾個字映入我眼帘。神の水?

神之水?

我拿著瓶子,回到講台。

「有誰見過這瓶水的嗎?上頭的字是什麼意思?」

講台下鴉雀無聲。

誰曾想事情會嚴重到這個地步,竟驚動了警方,幾個警察在教室里進進出出,調查取證,課自然是上不成了。

那礦泉水瓶作為重要物證,已被警方保管。名為葛西的胖刑警,瞧著這礦泉水瓶時,反應和我差不多。

「神之水?什麼玩意?」

「不知道。」除此之外,我還能回答什麼?

至於前田,他已經被移至附近最大的醫院。治療進度暫且不明,好歹是沒生命危險,但幾個星期的住院時光是免不了了。

挨到放學,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校門外竟出現媒體身影。最近投毒案件激增,且不論今天的事算不算得上案件,是個噱頭可沒跑了。一想到這僅僅數月的代課時光,搞不好要在這聒噪中度過,我心情黯淡。

五點,我與警察同行前往醫院。得知前田能開口說話了,警察忙不迭地把我也拉上,估計是認為有老師在場,能從他嘴裡多套出些話吧。

在已坐慣了的警車裡,「不出所料,問題就在那瓶子里。」葛西道。

「那瓶子里,有毒?」

他點頭。

「砒霜。」

「不是吧……」

我後腦勺感到一陣涼意。天,這玩意可是專要人命的。

「有多少?大量?」

「量倒不算大。但若再來幾口,估摸著就要走一趟奈何橋了。那小子命好。」

我無語搖頭。這是在拍警匪劇呢?世道不太平啊……

警車抵達醫院。前田有幸享受個人病房,臉色還沒緩過來,整體瞧上去,比昨天瘦了一圈。見我們來探望,還衝我們笑笑,看來精神頭還不錯。他的母親,也在病房裡陪護。

「小弟,遭不少罪了吧?咋樣?覺得好些沒?」

葛西盡量溫柔道。

「好多了。」聲兒雖小,但還算有精神。

「那就好。對了,我們在你的課桌里,找到個塑料瓶子。你有喝過那裡頭的水不?」

前田點頭,向我投以求助的目光。

「那瓶子上,還寫著神之水幾個字。那也是你寫的?」

「什麼神之水?」

前田表示不解。

「神就是神仙的神。神之水,你寫過嗎?」

「沒有。」

答完,前田的目光閃爍,似若有所思。

「不是你寫的?這瓶子,不是你帶來學校的嗎?」

「不是。」前田搖頭否認。

「那是從哪弄來的?」

「不曉得,我發現時,它就在我桌子里。」

「你不曉得?這麼說,是有人偷偷放進你課桌里的?」

「是吧……」

「什麼時候發現的?早上上學時,就已經在了?」

「沒有,唔……是數學課前下課時間發現的吧。」

「數學課的上一節是什麼課?」

「音樂課,大家都在音樂教室。」

「期間教室的門有上鎖嗎?」

「沒有。」

「唔,我曉得了……」

葛西釋然,點了點頭後,再次望向前田。

「我給你理一下,這瓶子,你根本不認識,沒錯吧?它莫名其妙出現在你的課桌里,你毫不懷疑地就喝了裡頭的水……這,這有些不合常理吧?」

「不不,我有猶豫過的。但那時剛上完音樂課,嗓子乾的很。瞧見這瓶水,還以為是誰放錯課桌了呢。就想來一口先潤潤嗓子。誰曾想這誰一股腥味,我立馬就吐出來了,結果還是……」

前田說到這裡,坐在一旁,從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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