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牆上的時鐘,離放學還有十分鐘,我點名長瀨秋穗。
「長瀨,把我剛講的那一段,念一遍。」
坐在窗邊的小姑娘乍被我一點名,小模樣好不慌張,趕忙拿著教科書站起身,卻支支吾吾道不出個所以然,小臉憋得通紅,茫然地翻著書頁。可不是嗎,這丫頭,已經對這窗外發了一節課的呆了。要不,我怎麼會特意點名她。
「二十五頁,第五行。」
經我這一提示,小姑娘才煨紅著臉蛋,結結巴巴地開始讀書。平日里清脆流利的嗓音,今天顯得有些僵硬。
不僅僅只有長瀨秋穗,六年二班的大部分學生,從今早開始,狀態就有些不對勁。特別是女孩兒,像這長瀨秋穗一樣,魂不守舍的丫頭不在少數。
臨近放學這會兒,眾人的態度愈發奇怪了。幾個學生坐立不安地扭著屁股,人在教室里,心不曉得飛到哪去了。我課講得是枯燥了些,但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很顯然,今兒是有什麼東西把他們的心都勾走了。
在尋思放學後到哪去瞎混?不對,看他們的表情,哪能瞧得半分期待,全是滿臉的不高興,甚至可以說是陰鬱了。顯然是有什麼煩心事兒。
但有幾個孩童卻是例外。瞧瞧田宮康平和他的幾個小夥伴那精神頭,比往常還要活泛好些。只是那坐立不安的小模樣,和其他學生是一樣樣的。
唯一算是正常的,就只有宮本拓也了。我們這成績優秀,運動萬能的小班長,正端坐在第一排,挺著腰桿,目不轉睛地盯著教科書呢。
放學了,我把學校下達的公告發到眾人手中。「還有誰有問題嗎?」我確認道。但卻沒人舉手。
「今兒大家是怎麼了?有什麼心事?」
我難得關心學生,卻沒人給我反應。罷了罷了,算我多管閑事。只要不影響課程,我一代課老師,這群小大人有什麼心事,我管得著嗎?
學生們作鳥獸散,僅留下幾個值日生打掃衛生。這明顯不正常。放在平時,總有那幾個淘氣包在教室里鬧騰到清校才捨得回家。今兒值日的五個學生,手腳也比往常麻利好許,也不閑聊,就一心對付著地上的紙屑。瞎子都瞧得出他們在趕時間。
小孩放學著急回家的理由?我能想到的,只有趕著回家看電視了。
值日生打掃教室的檔兒,我站在窗邊,眺望學校附近的風景。身為一員資深代課老師,我任職過的學校自然不在少數,每到一個新職場,觀察周邊的景緻也就成了我的樂趣之一。
四季小學,六年二班,我的新職場。前任教室藤崎因病住院,我於六月一號到此赴任接替他的工作。把今天算進去,整整十天了,工作還算順利。學生們陽光開朗懂禮貌。且不論成績,單是這品行,說全班都是優等生也不為過。
但話又說回來了,他們似乎有些優等生過頭了。
三天前,班裡倆男生正湊在一堆閑聊,聊天內容飄到了我的耳朵里。他們在談論日本國家隊中,哪個球員最優秀。
「這還用說?自然是M選手啦!速度又快,傳球又准。」
「非也非也!論技術,我首推N選手。他的腳下功夫才是和國際接軌的。」
瞧啊,意見出現分歧了吧?接下來,自然是要各執己見辯上一辯了吧……但是,他們的反應讓我大跌眼鏡。
「唔……你說的有道理,N選手確實很有實力哈。」
其中一個男生想也不想就順著對方的意思說道。而另一個男生也絲毫沒有要為自己的偶像爭辯的模樣,「哈,M選手也很強力啦。你還記得他和伊朗踢的那場嗎……」
很顯然,雙方都在努力避免著爭辯。
體貼,懂事的好孩子啊……只是他們這謙和的態度,似乎有些僵硬?
「老師,我們打掃完了。」值日的女生向我彙報道。我掃了眼整潔的教室,這群孩子,在教室的打掃上也是一絲不苟的。
「辛苦了,回去吧。」
我這話剛說完,才一眨眼的功夫,五個值日生就抓起書包,飛也似地跑了。果然,他們早就歸心似箭了。
教室里又只剩我一人了。我回頭,瞧向正對面的高層公寓。
這一帶,從前是木材批發商的聚集地,幾十年過去了,還能零零散散地瞧到木材批發的招牌。
但單搞木材批發可賺不了幾個錢。學校附近有許多收費停車場,基本上都是那些木材批發商的地盤。還有幾家批發商,拆掉了古舊的木材倉庫,建起了新樓房。看來,這群批發商都捨棄了老本行,轉戰新行業了。
眼前的高層公寓,八成也是這種轉變的產物。在恬靜的住宅區中,如煙囪一般高聳入雲的建築顯得格格不入。
這時,從這棟建築那豪華的入口大廳中,走出四個男孩。我不由視線一凝。這四個小孩,瞧得眼熟啊。
可不就是田宮康平,吉井良太,金田雅彥,木村雄介,我們班上的小四人幫么?每個班級里,都會有這幾個小淘氣包。這四個小鬼平日里雖品行不端,但對同班同學還算老實,沒幹出什麼出格的事。
怪了,據我所知,這四個淘氣包中,可沒人住在那棟公寓里。難道,他們有小夥伴住在那高檔公寓里?
小四人幫瞧上去挺雀躍,一臉惡作劇得逞的壞笑,一溜煙兒跑沒影了。
這群死小鬼,又作啥妖呢——我心中無奈,關上了窗戶。
鎖好門窗,我回到教員室。校方自然不會為咱臨時工專門安排辦公桌,我用的是藤崎的桌子。老規矩,抽屜不能開,只能用作批改作業和試卷。
「今兒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拾掇完畢,我向學年主任山下搭話。一頭混著花白的長髮,讓這個老教師瞧起來有種博士的派頭。
「能有什麼特別?」
「我覺得學生今兒有些心不在焉,像是要趕著回家參加什麼慶典,看什麼電視節目。」
老博士表示不解,瞥了眼牆上的日曆。
「有嗎?我倒沒看出來。我班上的孩子什麼也沒說啊。」
「唔……真的嗎……」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沒,沒……」
我急忙道了別,離開教員室,留下滿臉疑惑的老博士。
離開校舍,穿過操場就是校門。這所小學的操場並不大,搞一場躲避球比賽,就余不了多少地做其他事兒了。
剛出校門,我不經意地抬頭瞧了眼正對面的高層公寓。心裡好奇,小四人幫剛才在這樓里搞什麼惡作劇?
上頭好像有啥在晃動,我把視線往上移了移。映在我眼中的一幕,瞬間逼出我一身冷汗。
一個女孩,正站在四樓的陽台上。不對,是站在陽台的圍欄上!只見她單手支著牆,勉強能保持住平衡,但那飄忽不定的小身板還是讓人肝膽俱顫。
待我定睛一瞧,渾身的冷汗瞬間又被逼了回去。這女孩兒,有些眼熟。何止是眼熟!就在幾十分鐘前,咱倆還在一個教室里上課吶!
長瀨秋穗!她就是被我點名起來念課文的長瀨秋穗!
我正欲嘶聲大喊,但嘴剛張開,聲又被我強吞在了喉嚨里。我這一喊,搞不好會嚇著小姑娘,她腳下再那麼一滑,後果難以想像。
小姑娘沒注意到樓下的我,直挺挺地站在圍欄上,不見一點兒動靜,一雙眸子也沒望下瞧。
小妮子這是要跳樓吶!我心裡急得直跳腳。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掃四周。報警?不成!等警察來黃花菜都得涼了。那咋辦?親自到上頭去阻止她?但公寓大門鎖著啊,進不去。找管理人討鑰匙?不成不成,現在哪還有功夫跟管理人解釋。再說了,就算我上去了,也沒信心能把這小妮子說下來。
學校的大門裡還有些學生三三兩兩地出來。可幸,他們沒注意到眼皮上有個人要自殺。若被他們一瞎喊,估計要壞菜。
我趕忙把視線移到小姑娘的正下方。很遺憾,平坦的水泥路,找不著任何可以用作墊子的物件。
這時,小姑娘絕望地合上了眸子!別小瞧我的視力,從小學開始兩邊5.0的視力可算得上是我唯一的特長!
要跳啦要跳啦,要壞事啦……
我腦子裡已經開始尋思著該如何善後了。就在這時!一輛載滿廢報紙和舊紙盒的廢品回收車緩緩停在了我背後。
天誠不棄我!我以虎狼之勢沖向駕駛席。
「車借我!急用!」
車上那纏著頭巾的小哥兒一臉驚惶。
「你想幹嘛?我警告你別亂來啊!」
「你抬頭看!」
我指了指上頭。「啊!」小哥兒顯然沒見過這陣仗,魂都被嚇跑了。
「死開!」見這呆瓜還在發愣,我發狠一把將他推到了副駕,忙不迭地鑽進駕駛席,輕踩油門,欲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貨車挪到樓底下。
這時,不知哪個不長眼的渾人嘶聲裂肺地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