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至所剩無幾的日子,究竟是帶著什麼表情又是如何地度過的呢?即便事後努力回想,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就是一片空白,無所事事地活著。
生活一如既往。「路」伯伯又來探視,和亘商量暑假的事,夜深後又和媽媽在起居室低聲深談,但沒告訴亘談了什麼,結論是什麼。
三谷邦子的生活方式真的與明長期出差時無異,在這個意義上,她沒說假話。和亘一起吃晚飯時,既會看電視發笑,也會因亘沒刷牙就睡覺而生氣。阿克晚上九點後還打電話來時,批評他的口吻也一如既往。
「你家是開店的,我家和你家的做法不一樣。」她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對亘不嬌不寵的媽媽。
學期結業禮的前一天,亘早上起來,發現右臉腮幫腫起老高,疼得連嘴都張不開。媽媽看過後說:
「牙齦腫了,去看牙醫吧。今天請假不上學了。」
一個學期的課總算完了,況且這個模樣是進不了游泳池的。亘很乾脆地聽了媽媽的話,上午便坐在牙醫診所的候診室里。
醫生說,不是蛀牙,是牙齦發炎。在孩子身上挺常見的哩。是不是最近吃硬東西,損傷了口腔?媽媽說過你有磨牙習慣嗎?
看完牙醫,雖然還是那麼腫,但疼痛輕多了。醫生說可能會有點發燒,有點怕冷。梅雨後的大晴天走在街上,也不怎麼冒汗。
回到家裡,媽媽外出購物去了。桌上放了字條。
「穿新衣服睡覺。」
不必那麼認真地更衣睡覺了,就在沙發上和衣睡睡就行啦。就在亘剛躺下來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是千葉的奶奶?「路」伯伯?還是小田原的外婆?不久前,亘接了小田原外婆的電話,對方一下子就哭起來,讓亘挺不高興的。
亘磨磨蹭蹭地拿起話筒,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陌生的聲音。推銷的電話?
「請問是三谷邦子女士嗎?」
亘想說媽媽不在,但因為嘴唇腫著,而且看牙醫時打得麻藥還起作用,很難說出話來。就在亘發麻的嘴唇相互觸碰之時,那個女人的聲音一個勁地往下說。
「同事告訴我,您昨天又給我公司打電話了。我們上次談話時,已經說好不打到公司去的。您忘了嗎?」
雖然聲音悅耳,措詞客氣,但好像很生氣。聲音似乎走了調——而且說得很快。有這樣的推銷員嗎?
「用這樣——類似於騷擾的手段,我也是人,也傷害了我的感情。而且,我早就覺得,我們即使見面也不會有什麼意義的。」
亘想說,您打錯了吧?這時,這個陌生、悅耳的女人聲音,好像把東西一團擲過來似的說道:
「阿明說了,如果您繼續這麼干,那就打離婚官司好了。他也很生氣。這很難說是聰明的做法。我想說的僅此而已。請不要再打電話到我的公司,我的上司明確說了,部下私生活的事情帶到公司來,實在很煩。」
那就——感覺對方要掛電話,亘大吼一聲:「我不是媽媽!」
一時靜默。亘的聲音在電話裡頭嗡嗡響。
「喂、喂!」 亘啟動兩片因麻痹而腫脹的嘴唇,拼儘力氣說道:「我是三谷亘!」
電話那一頭傳來大氣不敢出的微微喘息聲音。然後,電話「咔嚓」地掛斷了。
短短的時間裡,亘已冷汗淋漓。一個念頭緊接大汗傳遍身體:
那就是爸爸的女人。
那就是現在與三谷明住在一起的女人。是三谷明希望與邦子解除婚姻、再與之結婚的女人。
播音員似的聲音,亘心想。他厭煩自己竟沒有馬上聯想起來。
亘膝部無力,原地蹲了下來。就在此時,近來已置諸腦後的那個熟悉的、甜甜的聲音輕輕呼喚著:
「亘,不要緊吧?」
亘吃了一驚,賴在那裡環顧四周,理所當然是空無一人。那個甜甜的聲音,來歷不明的女孩子的聲音。
「亘,不要哭。我就在你身邊。」
不知從何而來的話語,撫慰了亘的心靈。
「你,在哪裡?」
向空中這麼一問,女孩子的聲音隨即返回來:「就在你的近旁呀。」
「那,我怎麼看不見你呢?」
「我看你一清二楚。可你是看不到我的。」
女孩子低低嘆息一聲。雖然實際上做不到,但如果能夠感覺到那氣息,一定會聞到糖果的氣味。
「亘——這段時間沒有想起過我吧?你忘了,我跟你說過話吧?」
她這麼一說倒也是。亘那顆還稚嫩的心靈被種種難熬的事物所擠占,牽掛這位看不見的女孩子的心思已消失的無隱無蹤。
不單如此呢。以前曾有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子的聲音跟自己說話,自己曾試圖探索她的正身、拍攝了照片——諸如此類的事情,似乎已成遙遠、渺茫的回憶。雖然記得有這麼一回事,,感覺卻上不來。
「是,是啊,我已經忘記……你了。」
「那一定是因為你不是被看門人認可的旅客。」
女孩子尖聲道,好像生氣了。
「你曾來過這裡一次吧?不過被遣返了。所以記憶便消失了,連我也跟那段記憶一起變得淡薄了。」
即便人家那麼說,亘還是沒有馬上醒悟。沒錯,事實是她說的那樣,所以亘忘記了。
「你說的『這裡』是哪裡?」
對於亘這個獃獃的問題,女孩子又發出一聲嘆息。
「即便說出『是幻界』,只怕此刻的你也是不知所云吧。」
噢,是不明白。
「總而言之,亘,我是你的夥伴。假如你過來這裡,我可以給你種種幫助。求你啦,你設法再過來『幻界』一次。你一定能做到的。」
亘心想,這是做夢吧。剛才受到震驚之餘,做起夢來了。一定是做夢了。
亘沒跟邦子說,爸爸的女人曾打來電話。
即便如此,媽媽今天也顯得特別疲憊。不知媽媽上哪裡購物去了,回到家已是初夏長日的傍晚,夏天的外出鞋子滿是塵土。
那天晚上,等邦子睡著後,亘悄悄溜出家門。
最初他沒有明確的目標要去哪裡。閑逛一圈散散步,望望夜空,平靜心緒就回家也行。獨佔公園的鞦韆,掛在上面也行。總之,想出門換一換心情。
走著走著就想到了:對,不如突訪阿克,嚇他一跳吧。小村的父母也許會因為後天就放暑假,邀我往下呢。那豈不可以二人通宵對打「敢斗者ZERO3」了嗎?媽媽現在也就不會因為自己留宿阿克家而生氣吧。
本應這麼想就這麼走的,可回過神來時,卻發現自己置身於大松先生的幽靈大廈附近。三橋神社的小樹林,在夏夜沉滯的空氣中,搖晃著凝重的葉子。
為什麼來到這裡?簡直是——不自覺中有人喊他似的。
亘晃晃悠悠地走近幽靈大廈。這也像受到召喚一樣。
防水布裡頭有動靜,是人的動靜。不是一兩個人,聲音是壓低了,但交鋒很激烈——不,像是恐嚇。
亘撩起防水布,往裡就鑽。出現在眼前的,是穿著膠拖鞋、髒兮兮的兩條叉開站立的腿。
「哇,這小子是誰?」
這兩條腿的主人發現了亘,慌張地發問。亘為了不被膠拖鞋踢到,連忙往一旁翻滾過去。但為時已晚。他肋下不由分說就挨了重重的一腳,登時喘不上氣,腦子一片空白。
「這小子是誰?是你的朋友?」
亘幾乎失去意識,感覺也只及於眼前之處——他捕捉到一個說話聲。
「你喊來的嗎?不會吧?」
「這種援兵也幫不上你吧?」
偏離的世界焦點終於回到中心。雖然被踢處疼得反胃,但亘拚死站了起來。
防水布裡面被一隻大手電筒照著。強烈的燈光將裡面的人影拖得長長的,左右晃動,彷彿影子才是主體。
除了亘之外還有三個人。持手電筒者不是別人,正是石岡健兒,六年級的問題少年。既然這小子在,其餘二人肯定就是他的馬仔。噢噢,沒錯,這些傢伙。
石岡他們在這裡幹什麼?亘晃一晃腦袋,凝神注目於眼前的現實,這才發現了在場的第四人,此人被按倒在地,石岡的一個馬仔騎在他背上,正用膝頭猛頂他的脊骨。
第四人的半邊臉幾乎被封箱膠帶貼住了。不過,假若仔細看。馬上就知道他是誰。亘驚訝得「啊」地叫出聲來,隨即又因喊聲的振動,引起側腹一陣劇痛,不由得雙手抱住身體。
是蘆川美鶴。他被封箱膠帶堵住嘴巴,被石岡的馬仔折磨得奄奄一息。他盯著亘,眼珠子瞪得幾乎要掉下來似的。好像拼了命也要對亘說什麼。
「你、你們這是幹什麼?太過分了。」
亘吐出了話,一來因為腹部不能使勁,二來心中害怕,只能發出軟弱無力的聲音。
石岡一夥笑翻了。如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