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幽靈大廈的藍色防水布托街燈的映照下,顯得怪怪的,一副破落相。周圍的人家都已熄滅門燈,窗戶燈光業所剩無幾,一片靜謐。旁邊的三橋神社也在漆黑、濃密的樹叢包圍之中,寂靜無聲。光線反倒像在強調幽靈大廈進退失據的境況。
聽著運動鞋瞪地的聲音跑動起來,即使是很短距離,亘也來情緒了,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今晚的目的:幽靈真的會出來嗎?要親眼確認。
可是,當跑過神社前面,亘要跑向大廈時,跟前的阿克突然止步,手一揚攔下亘,「有人哩」。
阿克壓低聲音傾聽,後背靠在神社的圍牆上。亘也反射似的模仿他的舉動,但不見人影。
「在哪裡?」
阿克指一指。「大廈對面。道路那裡看見燈光吧?」
「哪裡?那不是街燈嗎?」
「不是!停著車哩。」
亘凝神注目,但看不真切。他離開神社的圍牆,迅速邁開步子。
「過去瞧瞧嘛,有什麼關係?我們又不是在做壞事。」
首先,也許僅僅是停著車而已——他想,就在他走向幽靈大樓跟前時,人影從那裡出現了。
亘「哇」地大喊一聲連忙後退。「哐當」一聲,防水布降至地面,塵埃頓起,飛舞。
「喲痛痛痛……」防水布說道。不,是防水布裡頭傳出這樣的聲音。
「怎麼、怎麼啦?」衝上來的阿克扳住亘的肩頭。此時。防水布又一次被撩起,人影現身了。他抬眼望望亘二人,發出故作不解似的聲音。
「什麼事呀——咦?你們在幹什麼?」
這是個極年輕的男子,約二十歲左右吧,他鑽過拉繩和防水布,來到路邊這麼一來,看得出他個子很高。皺皺巴巴的T恤配牛仔褲,戴眼鏡、短髮,右手持手電筒。
在剛才阿克指說「停著車」的方向,傳來大型客貨車的滑動門開關的聲音。緊接著傳來了人聲:「則之,怎麼啦?」
這一次是中年男子的聲音。一個矮胖,笨拙的身影出現了。
亘一時心亂如麻,身子反而動彈不得。這些人是小偷嗎?巡夜人?是在尋找什麼東西嗎?埋藏著什麼東西嗎?打算在此縱火嗎?
「怎麼,這不是兩個孩子嗎?這麼晚了,在幹什麼?」
新出現的人物從聲音可以想像是個嚴厲的大叔。他來到叫「則之」的大哥哥身邊,打量著亘和阿克的臉。在說「這麼晚」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錶,像是確認時間似的。那是一塊錶帶是樸素的黑色皮革的手錶。
「不會是迷路的孩子吧。」帶眼鏡的大哥哥嘴角微微一笑,「不會是在上補習後回家的路上吧?」
「啊嘿——」阿克發出聲音。
亘焦急之餘,未想好便已張口要說話了。而混亂的心中,那時碰巧最接近嘴邊的話,像爆米花似的蹦出來。
「叫,叫警察了啊!」
戴眼鏡的大哥哥也好、嚴厲的大叔也好,都嚇了一跳。然後二人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地看著亘。
亘一看,連阿克也張大了嘴巴盯著自己的面孔。
然後,停了一拍,阿克問道:「為什麼?」
此問一出,嚴厲的大叔和戴眼鏡的大哥哥都捧腹大笑起來。
「爸,聲音太大啦。」
大哥哥一邊拍打著嚴厲的大叔的肩頭,一邊大笑道:「吵著附近的人啦。」
「學生哥、學生哥,」嚴厲的大叔一邊朝亘揮動短粗的手臂,一邊說道,「我們並不是可疑的人呀。所以不必那麼害怕。」
阿克用力拉拉亘的手肘,說:「真的,不要緊的哩,這些人。」
亘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阿克。回看他的阿克漸漸收住笑容。又憋不住笑起來。亘這才發覺,眼下並非二對二,而是三對一。大笑的三人和被笑的一人。他臉上熱辣辣起來。
「哎,不好不好。」大哥哥止住笑,朝嚴厲的大叔的方向跑去,「留下香織一個人啦。」
很快,從大哥哥消失的方向,開過來一輛淡茶色的大型客貨車。拐過角,在幽靈大廈前停下。
「嗬嗬,這輛新車。好大哩!」看著閃亮的車身,阿克發出了讚歎,「好貴吧……」
可是,亘吃驚於另一個發現,在客貨車一側有公司的名字。
「株式會社大松」
亘用力眨眨眼。然後再次望著嚴厲的大叔的臉。
「大叔是——大松三郎先生嗎?」
他不由得問了一句。嚴厲的大叔笑得太厲害,抹起淚來了。他嘴角一抿,俯視著亘。
即使得不到回答,僅以這副表情,亘就明白,此人正是不走運的。幽靈大廈的業主大松三郎社長。而戴眼鏡的大哥哥,是大松社長的兒子。
客貨車的車門開了。響起了機械的聲音。從車裡頭伸出來鐵軌似的東西。鐵軌上滑出了一輛輪椅。當輪椅停住時,鐵軌下降至地面上。
輪椅上坐著一位扎馬尾辮的苗條姑娘,隨著鐵軌和輪椅的活動,細長脖子上的美麗頭顱搖晃著。
「從附近的人那裡聽說我了吧?」大松社長問亘,隨即又自己作答,「沒錯,我就是這大樓的業主。那是我兒子則之。」
眼鏡哥哥推著輪椅過來。輪椅上的姑娘既沒有望向亘他們那邊,也沒有望向大叔那邊,只是搖晃著腦袋。她的眼睛雖然睜著,但似乎什麼也沒看。
「噢,這是我女兒香織。」
大松社長在推過來的輪椅扶手上,輕輕地敲了一下。香織的兩手藏在淺紅色的蓋膝毯下面,看不見。她對父親的舉動也完全沒有回應。
「我們並不是怪人,真的。」
大松則之笑吟吟地說道,表達了安撫亘的用心。剛才我竟恐懼失態以至於此啊——亘幾乎想咬舌自盡了。
「我帶妹妹出來散步,順便來看看大樓的情況。現狀如此,自然有很多問題:丟垃圾呀,野貓野狗出沒呀,等等。」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啦。」
因為實在太不好意思,亘深深低頭致歉,以避免視線與社長或則之,甚至阿克相遇。真想就這麼不跟人打照面,直接向後轉逃回家去。
「這麼晚出來散步?」
阿克不知道亘的心思,提出了這樣的疑問。未等亘捅他一下,暗示他別冒傻氣之前,大松社長已回答了問題。
「哦……我女兒情況不太好,人太多時帶她外出的話,她不高興的。」
「是這樣……晚上的確很安靜。」
阿克未加思索便認可了,但亘看見大松父子悄悄碰了一下視線,有點被掐了一把似的神情。
大松織香是個漂亮的姑娘。當被周圍的人指點著,評價為「真漂亮」時,擁有這「漂亮」的心,一定無比自豪、高興得不得了吧。被誇獎者也許會害羞地說:「哎呀,我也不至於那麼漂亮呀。」她就是這種程度的「漂亮」。
亘迄今十一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遇見如此美麗的姑娘。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像玩具娃娃的女孩子。不說話,不笑。對外界完全沒有反應。視線虛幻,只有兩眼眨動。雖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但這扇窗戶是玩具娃娃的家的窗戶。
「香織念初中一年級,」則之向妹妹俯一俯身,說道,「是你們學姐了吧?你們念幾年級?」
一瞬間,亘想答「六年級」。因為亘和阿克都是小個子,若自稱「初中生」,這謊言是過不了關的。不過,他好想被看成大人,即便大一年也好。
然而,死心眼的阿克答了:
「五年級。是城東的學生。」
「念城東第一小學?噢噢,是這樣。那你們也是幽靈探險隊的啦?」
則之笑起來。大松社長也笑了。等壯實的社長笑得肚皮直晃,連他擱著手的、香織的輪椅也一起搖晃起來。香織的腦袋搖搖晃晃。
「您說『探險隊』——?」
「有傳言說,這大廈里出了幽靈,對吧?為了證實這一點,孩子們深夜裡跑到這附近,或者鑽進大廈里。你們不是頭一批啦。城東第一小學的家長會批評我們啦,說這樣很危險,我們得好好管起來。」
「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大松父子思索著。則之答道:「有半個月了吧。」
亘失望了:早就被人佔先了啊。
「我們也是來調查實情的。」
「幽靈探險隊來拍照啦。叫什麼『靈異照片』?」
則之點點頭:「帶著拍立得相機哩。」
「我們可不是鬧著玩的,真是來確認幽靈正身的。」
「哦,對啦!」阿克突然拍起手喊了起來,「幽靈探險隊那些傢伙,應該是六年級學生吧?不是聽說他們曾把幽靈的照片送到電視台了嗎?」
「對對,就是那回事。」則之帶著幾分苦笑猛點頭,「那個領頭的——叫什麼名字,那個態度惡劣的小子。」
「是石岡吧?石岡健兒。」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