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意之花

關口房枝

作者簡介:

關口芙沙惠,本名房枝,一九四四年生於群馬縣。埼玉縣立本庄高中畢業後,在會計事務所上班。

筆下的偵探為警視廳捜查一課的森本恭太刑事。

主要得獎歷:

《蜜蜂的殺意》:一九九〇年第八屆「三得利推理小說大賞讀者賞」

玉井警部補站在調查室窗邊眺望著暮色中的秩父盆地。陰晴不定的天氣總算穩定下來了,群山顯得更加翠綠,西邊那座山則被滿山遍野的杜鵑花染成一片血紅色。

玉井背後的桌上有一份文件,那是殺人嫌犯遠上朱子的供狀。玉井眯起眼睛,對著夕空吐出一口煙,此時遠上朱子那張略顯緊張的臉孔浮現在他眼前。

回想當初,遠上朱子坐在偵訊室的桌子前面,她有一頭及肩的秀髮,身材玲瓏有致,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和一條檸檬色的裙子,面色蒼白,未施脂粉,雖已二十二歲,臉上卻仍有一股少女般的清純與孤寂。當她抬起頭來望著玉井時,雙眼皮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情感幾乎使玉井成為她的俘虜。

她並不是一個艷若桃李的大美人,但卻具有一種危險的魅力,可以讓周遭男性在不知不覺中為她如痴如狂,深陷情網而不能自拔。即將步人中年的玉井已經練就一種可以嗅出危險的本領,在面對朱子時,他就覺得自己好像聞到了那種危險的味道。

五月十三日,二十七歲的野田真人從自家後山的懸崖墜落谷底身亡。那處懸崖附近有許多美麗的野花,因此被稱「花舞台」。當天真人與其兄野田英壽以及朱子等三人一起去後山觀賞野生的杜鵑,真人突出手欲將站在崖邊的英壽推落谷底,朱子想要阻止他,卻失手把他推下去了。假如事情的經過真的是這樣,那麼與其說是一件謀殺案,不如說這是為了阻止謀殺而發生的不幸意外。

但是,玉井總覺得此案沒有這麼單純。真人為何要將其兄推落崖下呢?他的動機不太尋常,或許是因為這樣才讓玉井覺得可疑吧?

根據玉井和朱子談過的話以及朱子的供述書內容,事件的經過是這樣的……

從奧秩父再稍往西行,就可到達深山地區 ,那裡有一幢古老的建築物,叫做楢風館。楢風館又名楢風塾,在古代是一家私塾。據說在江戶末期,地主野田源次郎(號楢風)為讓附近有志求學的子弟能夠念書,便建了這座楢風館,主要教授經史詩文之類。這位楢風先生也是有名的畫家,擅山水畫,屬南派畫風,其畫作即使在現代也享有很高的評價。

昔日的野田家號稱萬貫財主,但現在已沒落。雖然如此,其家族仍秉承梢風那種執著於繪畫的作風,代代相傳。英壽和真人兄弟倆也是一樣。英壽目前是當代日本畫巨匠瀧川驟雨的得意門生,是公認最有前途的年輕畫家之一;真人則留在故鄉老家,以繪裝飾畫為生。他擅長用淡淡的筆觸描繪山水畫和美女圖,日本傳統的料理店和旅館最喜歡用他的畫來作裝飾品,像掛軸和字畫之類自不待言,就連屏風、隔扇、拉門之類也都會請他作畫,因此他的訂單非常多。

楢風館現在只有真人和老女傭富代兩個人住。雖然房子已殘破不堪,但真人並未請人整修,就這樣任其腐朽。

四月下旬的一個星期天,遠上朱子到楢風館造訪真人。朱子往他的畫室走去,經過一道面向庭院的走廊時,她停下腳步望向庭院。午後的陽光灑滿了整個院子,池塘四周用石頭圍住,池水極為混濁,約有一半的水面已被綠色水藻覆蓋了。從樹叢的縫隙中可見到耀眼奪目的白色花朵,那是雪柳的花,又名真珠花。

走廊盡頭有個採光良好的房間,佔了庭院的一角,那是真人的畫室。

朱子望著庭院發獃,眩目的光線使她眯眼顰眉。就在此時,畫室的木門開了,身穿舊工作服的真人走了出來。他的臉孔細長,五官清秀,但眉宇之間仿彿有一片陰影,好像心情不佳的樣子。他看到朱子之後,似乎嚇了一跳,立刻站住。

「打擾你了。」朱子對他說。

「哪裡,我正想找你談談。」真人板著臉孔回答。

他用手勢指示朱子進去畫室等候,然後就往洗手間走去。

八席大的畫室里鋪著深藍色毛毯,調色盤等畫具和各式畫筆整整齊齊擺在一邊,中央部份放著一塊攤開的畫布,上面什麼也沒畫。

富代曾說,真人的工作進展不很順利,好像一直都處於焦慮狀態。她似乎很擔心真人的老毛病會複發。

可能是繪畫工仵遭遇瓶頸的關係,真人常常露出十分憂鬱的樣子。他憂鬱症一發作,就會把自己關在房裡,好幾天都不開門,終日悶悶不樂,有一次還暍下大量的酒和安眠藥,差點一命歸陰。富代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朱子打開面向庭院的紙門,望著外面。

真人回房後,迅速收起畫布,然後背對著朱子坐在牆角的書桌前面,說道:

「家兄就要回來了……」

(……英壽要回來……)

朱子花了一點時間才了解這句話的意義,她在心中反覆念著這句話。英壽要回來……

「何時呢?」

「五月初。他說要來這裡畫杜鵑。」

朱子眼前浮起一片火紅的色彩,她深吸一口氣,再悄悄呼出來。房裡的空氣仿彿突然間增加了密度……

野田英壽在升高中的同時就被瀧川驟雨帶走,從此離開楢風館。瀧川驟雨是一代巨匠,畫風獨特,號稱瀧川派,在日本畫壇建立了不可撼動的地位,據說他那新穎而有力的揮毫手法已在畫壇帶動一股新風潮。他和英壽兄弟的亡父是好友,年輕時曾一起拜師學畫。成為名畫家之後,他也曾幾次造訪楢風館,因此發掘了英壽的繪畫天份,便將他帶回東京成城的家裡,收為入室弟子。

英壽兄弟的雙親相繼過世之後,英壽就很少回到故里,這次要回鄉也是五年來第一次。五年……五年絕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但……

「我要告辭了。」朱子以僵硬的語氣說。

她當場就決定,短期間內絕不再踏進楢風館一步。

真人仿彿已看穿了她的心意,他說:「你還在介意嗎?」此時他微微轉頭,但仍未看著朱子,「你從孩童時期起就一直討厭家兄,到底是為什麼?」

「……」

「小時候,你跟我玩在一起,毫無拘束,但只要家兄一出現,你就會開始抽泣……我的意思是說,在那件事情發生以前,你就已經很討厭家兄了,這究竟是什麼原因?」

朱子從真人臉上栘開視線,望向植在木板架上的鐵線蓮。她自己也想不出這問題的答案,只好說:

「因為他的眼神很可怕。」

朱子穿過院子,走出後門。楢風館的後山有一條小徑,直通長光寺後院。長光寺是朱子出生的地方。

再過去有一條小溪,她走過溪上的木橋,爬上後山的石階。微風飄來一股淡淡的芬芳,那是杜鵑花蕾的香甜味。含苞待放的杜鵑為後山抹上色彩。遠遠望去,整座山谷像是被一層淡橙紅色覆住,仿彿逐漸膨脹而即將燃燒起來似的;但靠近一看,每個花蕾卻又像鮮血般殷紅。將來有一天,它們會突然變成火紅色。

朱子走到山腰時,離開小徑往左邊的高台爬上去。石階上面是一處台地,叫做花舞台。站在台地上往下望,可看到一大片楢樹林。台地下方的小溪旁邊有一棟用籬笆圍住的小屋,名為赤水亭。據說是每逢杜鵑花開時,溪水就會變成紅色,因而取名的。英壽每次回鄉都會住在這裡,他好像很喜歡這棟屋子。

赤水亭四周現在靜悄悄的,但面向山崖這邊——也就是北邊——的紙門卻開著,這使朱子覺得自己彷彿又看到了英壽。他的臉形很長,五官很大,好像正朝這邊仰望……朱子心中一陣戰慄。

英壽在四月三十日回到故鄉。朱子從大嫂妙子口中得知此事後,就再也不去楢風館了。她知道妙子在懷疑,但卻無法解釋。

朱子之兄叫一德,他們的父母已亡故,一德現在是長光寺的住持,同時經營一家幼稚園,朱子則擔任幼稚園的老師。一德夫妻育有一子,朱子和他們同住,一家人和樂融融。朱子並無姊妹,因此對妙子就像對親姊姊一般,感到無比親切。不過另一方面,朱子也覺得自己有些地方和兄嫂格格不入,只是表面上看不出來而已,因此她有時會感覺住在長光寺里非常苦悶。

連下了兩天的雨,這天總算放晴了。艷陽高掛天空,宛如夏日。在陽光的照射下,野生杜鵑的花蕾急速脹大起來。這天下午,朱子目送幼稚園學童坐娃娃車離開後,就往後山走去。山路還濕濕的,走起來很滑,兩旁的杜鵑花蕾已脹到極限,仿彿一碰就會開花似的。

腳趿拖鞋的朱子小心翼翼地朝著視野良好的高台爬上去,爬著爬著,汗水從額頭上冒出來。來到山腰時,她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山上的空氣很冰涼,她覺得體內似乎有一朵堅硬的蓓蕾正在徐徐膨脹,不久後,她的生命將從那裡綻放出來……這個突然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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