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犯罪

加田伶太郎

貨輪大洋號從法國馬賽港出航,打算返回日本,沿途停靠亞洲各大港口。

這天,大洋號航行至印度洋,船上四位習慣晚餐後聊天的特殊人物,船長、事務長、船醫,以及一位在法蘭西遊學三年搭此船回國的古典文學學者,又圍坐在一起,喝著咖啡。

這晚,四人的話題集中到了一樁不久前轟動巴黎的殺人疑案。

「巴黎的警察實在太無能了!」事務長首先開腔,「蘇格蘭場和日本警視廳一定不會犯這種錯誤。」

「不對!那是因為兇手棋高一著的關係。」船長說,「一點線索也沒有留下來,真是一個犯罪天才。」

「我看,就算留下線索,警方也找不到。」事務長搶白。

「哪有這種事!一定是兇手沒有留下破綻,所以警方才抓不到兇手。」船長的白髮已多過黑髮,此時他露出愉快的表情,仿彿兇手就是他的好友。

「也許根本是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案子吧?」船醫插嘴道,「只是很多巧合加在一起,才造成不知道誰是兇手……」

這位船醫的年齡還不到三十歲,是在座的四人中年紀最輕的。他自願當貨輪的隨船醫生,上船已經有半年了,每天花很多時間在寫博士論文。

「那麼,伊丹教授的看法如何?」事務長問,「你怎麼都不發表意見呀?」

被事務長稱為伊丹教授的儒雅男士,年約三十五歲,正坐在沙發上不停地抽煙,厚厚的眼鏡下面,雙眼眯成絲線一般。伊丹英典聽來頗像普通漢醫的名字,據說他雖年輕,卻已是古代語文的權威專家。白天他關在客艙中讀一些宛如暗號的古文書,晚餐後的閑聊時間會變得很健談,他的博學多聞令大家不敢忽視。此刻他不慌不忙地睜開眼睛,低沉有力地說:「我的看法和你相同。兇手也許很厲害,但這種程度的案件都不能破,應該算是警方的辦案能力太差吧!」

「你說『這種程度的案件』是什麼意思?」年輕的船醫語帶諷刺。

「我只大略看了一下報紙,所以資料還不齊全。就像你在寫論文,如果資料不夠,大概也難以作出完整的結論?倘若資料齊全了,我一定能求出解答的。」

眾人聽了,皆啞口無語,船長搖頭輕哼了一聲。

「我敢誇口,是有原因的。我的工作之一,就是閱讀古希臘詩詞和碑文。由於年代久遠,那些古文多已殘缺不全,也有很多寫錯的字,這時候我就必須運用直覺與推理來填補那些缺漏錯誤的部份。所謂的『原典批判』,就等於是邏輯推理。只要資料齊全,肯花時間,絕大多數不清楚的地方都可以弄懂。古代文字就像所謂的暗號,既然是人類創造的,就一定可以解開。現在這個時代,幾乎已經沒有解不出來的暗號了。」

「可是,現在的無頭公案不是愈來愈多了嗎?」船長好像等不及似地插嘴說。

「要順利破案的話,剛開始最重要。睿智的人,在一開始會將必要的線索全找出來。如果有這種資料齊全的案件,那麼只要使用直覺與推理,就算窩在這條船上,也能夠順利解謎破案。」

「既然已成為懸案,那不是就成了『完全犯罪』了嗎?」事務長問。

「寶爾雷·瑞德曼在短篇小說《完全犯罪》中,曾提到完全犯罪的定義,那是指『兇手經過冷靜計畫後犯下的謀殺案』。也就是說,有四個條件:第一,必須是殺人案;第二,必須有動機,而非變態的殺人狂;第三,必須有冷靜的計畫。不能依賴偶然,也不可以是一時衝動而殺人,像因爭風吃醋而勃然大怒殺死對方之類的都不算;第四,必須是絕對破不了的案子,換句話說,完全犯罪必須是一件藝術作品。」

「這倒有趣。」船長說。

「不錯,我們還不曉得兇手是否有意做到完全犯罪。頭腦簡單的傢伙,只要運氣夠好、偶然夠多,也會使案件偵破困難。不過這案子單純、普通,破案大概只是個遲早的問題。」

船醫本來在沉默中,聽了這話,突然雙眼發亮,興奮地問伊丹英典:「教授,你是說,那件案子並非完全犯罪,所以一定可以破案?那麼,我給大家出個問題,怎麼樣?」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看向這位青年。他的臉微微發紅,仿彿下定決心一般:「這是我親身經歷的案件,發生在大戰剛爆發那年,算來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初中生。那個殺人案,到今天還不知道兇手是誰。我自己曾經設法多方調查,也向刑警探聽過。當然,我那時只是個初中二年級的學生,稱不上頭腦敏銳,觀察力也不夠,但因案發時我剛好在現場,所以很想知道真相。不過畢竟時間隔得太久了,如果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那其中必要的線索資料很可能會說錯或者說漏。我想今晚還是先整理一下,先用小說形式寫下來,明天晚上再念給大家聽。」

「就當作明天的餘興節目吧!」事務長笑著說。

其他人都贊成明天再說。

安原清來到雁金家寄宿。已經快滿一年了。去年春假期間,他從鄉下的初中轉學到東京一家私立中學就讀。雁金家肯讓阿清寄宿,大概因為家中老奶奶和阿清的祖父是姻親。

阿清自從住進雁金家之後,看到了很多新鮮事物。在這個少年眼中,那些事物簡直是不可思議。

雁金家的宅邸位於郊外電車的一條鐵軌旁,那一帶是有名的「文化住宅區」,屬於高級住宅區。那是一幢建於明治時期的洋房,四周有寬闊的庭院,三層樓的建築莊嚴穩重、古色古香。這是已故的雁金有一郎親自設計的,他曾經是有名的船長。一樓有客廳、餐廳、起居室和其他房間;二樓有卧室和客房,都並排在走廊兩側,和普通洋房的隔間並無不同:三樓——與其說三樓,不如說是頂樓小屋,建得十分簡陋——只有兩個小房間,是模仿船上客艙建造的,像一對孿生子般面對著走廊並排。那是有一郎夫妻分別住的房間,也是這位名船長精心設計的。有一郎常說要過簡單樸素的生活,當他不出海時,就住在這個小房間,他喜歡從那圓形小窗俯瞰外面的風景。自從他為獨生女招了一個入贅女婿並且宣布退休之後,更是喜歡整天窩在這個小房間里了。

贅婿雁金玄吉原本也是一位船長,五年前突然辭職,目前擔任一家貿易公司的社長。他的元配夫人,也就是有一郎的獨生女,在玄吉辭職前不久去世,他直到兩年前才又再娶了現在的這位年輕妻子。

阿清剛搬來雁金家時,住在這幢大而無當的建築物里的,只有主人雁金玄吉、其妻弓子、老奶奶和女傭共四個人。

三樓的兩個房間中,靠近樓梯那個本來是老奶奶的房間,現在已騰出來給阿清住。老奶奶因風濕痛,不方便上下樓梯,已搬到一樓最靠近大門口的房間,餐廳就在隔壁。當然,二樓還有許多空房間,但因阿清非常喜歡那個有固定彈簧床以及僅有一個圓形窗戶、很像船艙的小房間,所以主動要求住那裡。隔壁那間房,在老主人死後就由玄吉使用。

阿清的房間光線很暗,鐵制的窗框在厚厚的牆上向內外兩側各凸出一點五公分,框上有一面可往內側拉開的玻璃。房裡只有這個小窗戶,並無他處可採光。阿清時常打開窗戶,探出頭去呼吸新鮮空氣。

三樓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旁邊,有一個直立的鐵制梯子可供爬上屋頂。夏天一到,房裡很熱,阿清就常常爬上屋頂,扶著煙囪環顧四周景色。他在鄉下長大,所以很會爬樹。

然而,阿清觀察到的,並不僅僅只是附近的風景。

阿清總覺得,屋主雁金玄吉身上似乎還殘留著水手的粗獷,他的笑聲,聽起來有些假惺惺的。當朋友還可以安心,若成為敵人,就很可怕。雁金玄吉的心事似乎很不容易被看穿。更明白地說,阿清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人,暗地裡很同情弓子夫人。或許這也是他不喜歡雁金玄吉的原因之一。

弓子夫人長得如花似玉,穿起和服來簡直貌若天仙。但她平時沉默寡言,在夫婿面前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她的臉上總有一團寂寞的陰影,仿彿有什麼秘密似的,阿清有幾次看到夫人在偷偷飲泣,後來他漸漸搞明白:夫人在婚前有個名叫本山太郎的愛人,而她至今都還無法忘懷他。

老奶奶,總是坐在自己房間的搖椅上織毛線或閱讀英文書。興許是年輕時和丈夫在外國住過的關係,所以見多識廣懂得很多事情。阿清碰到不懂的英文,喜歡跑去問她。在這個家中,和阿清比較親近的,就只有老奶奶一人。她行動不方便,也總是喜歡找阿清,還講些年輕時的故事給他聽。讓阿清在此寄宿,似乎就是老奶奶的主意。

案子的起因是十二月中旬送到雁金家的一封信。剛放學回家的阿清發現雁金玄吉叔叔當天沒上班而關在三樓的小房間里。據女傭說,雁金玄吉正要出門時,接到一封信,看完信之後,就突然不去上班了。

晚餐時,玄吉的臉色很難看。飯後老奶奶問:「你到底怎麼了?」

玄吉沉默了半天,然後一邊拿出一封信,一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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