貫井德郎 著
林姵君 譯
對方一開口就問:「興趣是什麼?」。雖然對對方不好意思,但差一點就要笑出來了。又不是相親,應該可以更機敏地開口攀談吧!可是,對眼前的男人來說,這大概已是竭盡全力想出的話題。或許這很吃力吧!松山千秋在心中低語。
但千秋不動聲色,掛著微笑輕輕搖頭。
「不可以呦!片桐先生,這樣,口氣太拘謹了。」
「咦?!是嗎?」
大概對此有些不服氣吧!被指正後,片桐頹然地垮下肩。這不是三十歲過半的大男人可以在千秋這樣的年輕小姐前表現出的態度;但片桐卻絲毫不以為意。大概是把千秋當成老師全然信賴的緣故。千秋正是清楚這點,對眼前的男人,同情比滑稽感來得強烈。
千秋暗自在腦海回想了一下赴模擬約會前看的資料:片桐晴彥,三十六歲、單身、任職於一流化學製藥公司、年收入九百萬日幣。穿著灰色兩裝褲、白襯衫,外型笨拙沒有朝氣;但,當結婚對象,條件不算太差。可是,片桐卻有至今相親十五次,全被拒絕的慘烈記錄。這種不斷相親失敗的案例,往往是男方有戀母情節,所以才會被拒絕。片桐也有些戀母情節的樣子,但談過話後,推測問題應是出在本人身上。理由是從中心出發到進入咖啡店後不滿十分鐘間,片桐只是頻頻用手帕擦汗,完全沒有要主動開口說話的樣子。坐定後,千秋催促他:「不說些話會很尷尬呦!」片桐想了老半天,勉強擠出剛才的台詞。看過履歷,知道他是從男校畢業進入理工料大學,然後似乎就就職了。有這種經歷的男生常會不懂該如何和女生相處。
「那、那要怎麼做好?」
片桐以全然信任的目光凝視千秋。回看了那張靦腆掛著銀邊眼鏡的臉,千秋刻意誇張地聳聳肩。
「首先,把肩膀放鬆。那麼緊張,會讓女生不知所措。」
「是,這我知道;但一在女孩子面前,就會不自覺正襟危坐起來……」
片桐語氣慌張地說並伸手拿水。他似乎很渴的樣子。
「女性不可怕喔!甚至可說大部分的女性都很溫柔,無須擔心。太正經八百,女生會退縮到自我保護的硬殼內喔!」
「這、這樣啊!」
片桐大力地點點頭,從口袋拿出記事本要寫下來。這次千秋終於再也無法忍耐地笑了出來。
「這種事請你別一一作筆記記下來呀!和女生約會不是照本宣枓就行的,藉著和我說話來習慣和女生相處才是今天的主旨。如有用功學習的意識,都請你拋開。把今天當成真的約會也無妨。」
之前也見過好幾次緊張得無法開口的男人,會讚佩自己說的話而記筆記的怪胎,可是頭一次遇上。千秋同情片桐的『重病』,說出了平常絕不會說的話;片桐似乎舒緩了緊張的情緒,嘴角扯出僵硬的微笑。
千秋和片桐在咖啡店這樣相對而坐,既非真的約會也非沒事找事干。對千秋而言純粹只是工作。
千秋任職的公司,最初只是所謂的婚友社。採取安排相親介紹男女會員互相認識,步入禮堂的正統流程。但近年來出現一種現象:相親的件數增多了,實際開始交往的人數卻只有小幅攀升。公司對會員做了問卷調查後,發現不滿的一方多半是女性會員;聽說是被介紹的男性都太缺乏魅力。
事實上,來參加婚友社的人,女性抱持的態度多是將這當作邂逅的手段之一;而男性則大多是完全沒有認識異性的機會才參加的。而這類男性不外乎是自我意識過強、不擅言辭或說個不停的饒舌男,還有就是穿得土裡土氣、僅供蔽體,一看就和女性無緣的類型,公司察覺到這情況,為了提高男性會員的素質,實驗性地試辦了講習會,教授與女生相處的方法。預定招收三十名卻來了五倍、一百五十人報名。原本只打算辦一次,公司為其人氣所懾,決定改為常設。全套課程要三十五萬日幣,實不便宜。但每次一推出立刻額滿。
這正是足以佐證社會上的男性正困惑著不知如何與女生相處的一種現象。
千秋的工作是講習會中最具賣點的部分:扮演約會對象。男方會員經過模擬各種與女性相處的心理劇演練、緩和緊張的精神控制練習後,和像千秋這樣的女性輔導員進行實際約會。她們會檢査男方行動,說明各情況中女性的心理狀態,使會員習慣女性。
雖然當初千秋開始從事這樣的工作時,周遭朋友不約而同地說「好噁心」,似千秋本身倒是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看見努力自我提升的男性,甚至會會心一笑。千秋覺得相應於他們的努力,自己能助上一臂之力的話,願意盡其所能親切對待他們。
千秋的笑聲,似乎終於舒緩了片桐緊張的情緒。之後,他開始以木訥的語氣,努力找著共通的話題。片桐談的話題是講座中教過的,對熟知內情的千秋而言,片桐不過是在玩弄一些令人發噱的技巧;但大體上,可說是持續著愉快的談話。千秋稱讚:「就是這樣子。和你交談很愉快!」。片桐像少年般紅了臉,也許是生平第一次被女性說和你說話很愉快吧。
不久預定的三十分鐘到了,千秋似有若無地暗示要由男方掌控主導權,適時提出更換場所的意見。片桐急忙看了看手錶,語焉不詳地說:「那麼,差不多該……」一邊站起身來。千秋他邊想著等一下得提醒片桐必須更清楚地表明要更換場所的意思。
千秋站在自動門前等片桐結帳,一會兒片桐來到千秋旁邊,千秋微微欠身:「謝謝您的招待。」這部分的花費已含在講習會費中,所以返回中心後,再細算即可;為徹底模擬真實約會的狀況所以由男方來付錢。
兩人一起走出店後,片桐停下腳步一直看著腳下,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怎麼啦?」千秋有些驚訝地問道,片桐以下定決心般苦惱的眼神凝視千秋。
「最後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呀!」
千秋摸不清楚這是模擬約會的最後一部分、還是他有不懂的問題要問輔導員,姑且笑容滿面地答應了。片桐再次緊張得全身僵硬問道:
「松山小姐有正在交往的人嗎?」
「唔?!」
對這出其不意的問題,千秋瞬間閃過敷衍含混過去就好了的想法,但要盡量對男會員誠實的信條遏止了千秋。千秋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
「沒有。怎麼了嗎?」
「這樣啊。」
片桐沒有繼續說什麼,只是理解了什麼似地數次點頭。千秋不明白他點頭的意思為何,但也不敢再問。到此,今天模擬約會的所有節目正式結束。
片桐第二次模擬約會的練習對象也是千秋。講座的課程中共含三次模擬約會。第一次是在咖啡店中進行、第二次去吃飯、第三次由受講生自行決定。
這時候,由事務處理來決定約會擔任練習對象的輔導員。通常是會安排和第一次摸擬約會不同的輔導員,很少會不得不和一樣的對象練習。而對千秋而言,全部都只是工作,所以對象是誰都沒關係。
但是,重複到自己擔任第一次約會練習對象的受講生時,可以聊得很融洽,千秋相對地也會覺得快樂。同事中也有人只是因為待遇好,才來當輔導員,內心其實很瞧不起男性會員。和這樣的人相比,千秋對無法和女性順利相處的會員感到同情,也因此找到自己工作的意義。而親眼看到會員展現出學習成果對千秋而言也是一件愉悅的事。
片桐十分樂意這次輔導員也是千秋,似乎很高興。已不太會顯露出上回不知道該聊些什麼的困惑,談話技巧雖不高明,但也沒有出現沉默,有來有往地聊著。千秋這次也和上回不同,沒有需要暗中做些提示,就像普通的約會那樣配合著片桐的話題談話。
因為片桐並沒有什麼可拿來發展話題的興趣,時間一長,話題就轉向彼此的工作,即使如此,還是可看出片桐為找共通話題所做的努力。片桐不甚流暢地說明完自己的工作哪裡有趣後,詢問起千秋為什麼會從事這樣一份工作。
「朋犮介紹的。」千秋老實地回答。「起初是被遊說,說待遇蠻好的問我要不要來做看看。但不光是薪水誘人,實際上接觸後,發現這其實是一份有做的價值且愉快的工作。」
「光和像我這種待在一起也不會多愉快的男性約會不無聊嗎?」
「如果男性和女性相處,即使女方覺得無聊,這並不光是男性單方面的責任,而會來上這講座的課的男性全都是把責任歸咎於自己,我認為這並不正確。愉快的談話並不是單方面就能營造出來的。」
「這樣啊!聽你這麼說,像我這種土包子也有一丁點希望。」
「不要這般損自己,請更有自信些。有自信的話,會散發出你原本就有的魅力來。」
「會跟我說這種話的只有松山小姐。松山小姐真是溫柔的女性。」
「唔?」
自己是站在輔導員的工作立場說的,即使被說成是溫柔也只覺得困惑,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