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屍體尚未變冷前

蘆邊拓 著

許慧貞 譯

有著年代已久而泛黑的大學正門的建築物,在夜色的映襯下,就像過時的恐怖電影里會出現的古城那般。

位在曾是寬廣空地上的校園,現在也已經被住宅用地團團包圔住。而且,除理工組以外,大部分的其他系所早已都移到郊外的新校地去。校園有些地方也已開始崩壞了。

矢來一正在確定黑瓦建造的警衛室沒人後,便快速地穿過正門旁的小鐵門。他也知道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許多。

(一樣——所有的東西都和那時候一樣。)

矢來走過滿是塵埃,鋪著木板的走廊,邊低語著。

(以前住在研究室的晚上,都是這樣的感覺。)

「晚上八點,南研究大樓三樓,應用電磁波第二實驗室……」

腦中浮現和伊地智伸行之間的約定。隨著腳步緩緩地前進,矢來逐漸接近有些髒亂的南研究大樓。這棟到四年前為止,自己連暑假、年初年底都時常往返的建築物。

但,他的腳步並沒有走進這早已來過無數次的建築物入口,反而往它的後方走去。那裡雜草叢生,爬滿紅色鐵鏽的鐵梯,往沒有星星的夜空中延伸。那是幾個小時前,還需躲避他人眼光才能爬上去的安全梯。他先抬頭望著樓梯頂端那扇透著微弱光線的窗戶,邊跨過寫著「危險·禁止使用」的薄木板。

沿著南硏究大樓曲折攀爬的安全梯——通稱後悌,老早就被大家所遺忘。就連矢來也是,要是沒想到這裡可以直通《應用電磁波第二實驗室》,那他也不會像發酒瘋似地做這種事。

到達三樓。矢來在門邊蹲了下來,將早先插在門檻上的木片抽起,並將黏在門鎖處的膠帶撕下。要開啟此處的鎖,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

隔著夾克輕撫著急速狂跳的心臟,當他逐步逼近那扇古老的窗戶後,便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從角落窺探著室內。突然,他驚訝地幾乎叫出聲來。

「那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啊?」

沒錯,伊地智伸行確實是在《應用電磁波第二實驗室》里。但,除了跟矢來一樣,讓人覺得他在對決之前緊張以外,他的樣子還更加怪異。

就像發條被扭轉過緊的人偶般,才看他不停在實驗器材間走來走去,這會兒又將手上那本厚實的研究書猛地合上。下一秒鐘,他則任洗手台的水龍頭大開,從餐具架上抓出咖啡杯及湯匙,並慌慌張張地將它們擺放在桌上。隨即,他又一屁股地坐在扶手椅上,開始前後左右地搖晃起來。

隔著有些厚度的玻璃窗看到的景象,就有如一場爆笑的默片一樣。和基頓及洛依德的電影唯一不同點是,這齣劇碼是在微暗的口光燈下演出,且主角那陰險毒辣的表情,根本就沒有絲毫笑點。

(開什麼玩笑啊!)他忿恨著。(我可不是來看他這模樣的。我是來跟那傢伙談判————不,是來做最後了斷的。)

這樣想後,他緊握了下暗藏在口袋中的皮帶。就在這時候,伊地智讓椅子一個迴轉,背向矢來。

做事一向找不到破綻的他,視線恐怕是一直注視著房門吧。但他現在背對著門,理應是最沒防備的時候。

且不管矢來的想法,伊地智仍蘺不停搖晃著椅子,手同時伸向桌上的電話。將話筒夾在他的雙下巴後,打開了筆記本,隨後用那肥胖的手指準備在舊式的按鍵電話上撥號——就在這時候,「就是現在!」

尖銳地斥喝自己後,矢來撞開了房門,衝進室內。伊地智大叫了一聲,隨即轉過身。矢來躲開突然被丟擲過來的話筒,眼中看到伊地智從他的衣服暗袋中章出某樣閃著銀光的東西。被陰暗的日光燈一照,才發現那是把寬扁的刀子。

(這傢伙!)

果然是想殺了我,大概是這股強烈的憎恨,讓矢來就那樣全力地撞向對方,強力地揍向他的臉。就這樣,原本和格鬥這兩字完全無緣的兩人,展開了一場死斗。

對方的刀在還想補上一擊的矢來眼前胡亂地晃動。好不容易閃過攻擊的矢來,趁隙沖向對方。下一秒鐘,他已經拚命地緊扭著敵人的喉頭……

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猛一回過神,在將緊握的皮帶放鬆的矢來面前,竟躺著伊地智的軀體——就連死掉後也像在嘲笑他似的,翻著白眼,紅黑的舌頭還從口中翻出。

——矢來一正和伊地智伸行,曾經是隸屬於同一個研究室的學生。而伊地智就那樣一直留在大學裡研究,而矢來則早已厭煩了那些老朽的設施,進入大型企業的研究所任職。但,約兩年後他就辭掉那邊的工作,如今擔任補習班的講師。當然,他仍希望能再回到研究室繼續研究,但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原本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像他這樣的人材,理應在社會上更有一番作為才是。高中時代,教理科升學班的老師曾說過這樣的話——「你們是擅長數學或物理才選擇這班級。但你們以為文科的學生,是因為英文、古典文學、歷史很拿手才選擇那些課程嗎?錯了,他們是數理不行才選擇文科的垃圾!」

霎時,教室里掀起一陣傲慢的狂笑聲。但……念完大學出社會以後,才發現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文科的那堆「垃圾」被嚴苛的繁文縟節及雜務支使原是理所當然的。但,為什麼就連他們也得聽命做些跟自己所學無關的瑣事呢?!上司們從來不理會矢來提議的案子,讓他不禁強烈懷念起曾那樣唾棄的大學的破爛實驗室。

這裡面又有件極度諷刺的事。當初很快就獲得企業內定的矢來,將自己預備著手進行的論文主題,轉賣給當時論文遇到瓶頸的伊地智。這件事,便在矢來斷送掉大企業的研究職務後,使兩人的關係變得相當微妙。

矢來耍賴地跟昔日朋友要錢,相反地伊地智也向他詐取諸多新點子,或要他跟之前上班的公司拉關係。但,矢來畢竟不是站在研究的第一線上,縱有再多的把戲,也總有變完的一天。對伊地智而言,與矢來繼續來往已無好處,但不幸的是,矢來並不這樣認為。

「我不會再給你錢了。我不認為還有那必要。」

聽到伊地智無禮的恐嚇後,矢來便立刻反駁。

「那,我去跟教授說這個主題及那些點子,都是你從我這裡剽竊的也無所謂嗎?」

接著,就到了今天的對決……隨後,便成了殘留下其中一方屍體的原因。

在某層意義上,這是早已預料到的結果。但,當屍體當真躺在面前時,總覺得自己就像砂糖糕點般地慢慢崩壞。

其實矢來只想揍他幾拳,讓他知道自己的厲害而已。若要威脅早已看透自己凡事都用甜言蜜語搪塞,因而看不起自己的伊地智,這樣是最好的辦法。

看來當矢來躲在後梯,準備突然從身後偷襲他時,「沒打算殺人」的念頭並未傳達到自己的耳朵。所以,當對方突然拿出刀子來時,矢來心中的「殺意」便確切地引燃。那是難以抹滅的事實,伊地智的屍體躺在眼前,便是整件事的結果。(總之,)矢來像是要甩掉那想法似地,搖了搖頭。(絕對不能讓這傢伙就這麼待在這裡。)

要將屍體移到哪裡去呢?當然,為了提防警察追查到自己這邊來,非得這樣做不可,而且他還需藉此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要不,把屍體丟棄在離這裡幾個小時車程的地方好了。這麼一來,若是警察如自己猜想的一樣,去相信屍體所在地是殺人現場,而因死亡預測時刻必然不會改變,所以,將會變成晚上八點在場的人是犯人的情況,矢來也就能逃脫嫌疑了。

但是,事情會進行得那麼順利嗎?首先,要將屍體運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丟棄,光往返就需要花上好一段時間了。一定,一定還有其他更有效的方法。

——料理完伊地智後,他要正襟危坐,預備向警察及其他什麼人辯內白,並做好至此之前的不在場證明。但是,對於亟需處理屍體的現在而言,那樣做似乎完全不夠。必須要做些什麼,好補足新的不在場證明……。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矢來想亂耙頭髮時,才想起現在別說是一根頭髮,只要有一小片皮膚碎片便能找出特定的人物,因此作罷。

時間緩慢地流逝,死者逐漸成為僵硬的物質。至少在屍體尚未變冷前一定得採取些有效的手段。拚命環視室內的視線,終於定在某一個物體上頭。那是他曾經視為寵物般珍惜的實驗器材。

「就是,這個……」

當矢來用沙啞的聲音說出口後,他便利用曾一度消散的敏捷,開始俐落地處理眼前的「工作」。接著,依序將電源都開啟,隨後將伊地智拉到角落一台裝有小輪的床上。

(真是的,想都沒想過……我和這傢伙從前的研究主題,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

他歪著嘴低語。附帶一提,若將他們的研究主題解釋成外行人也能懂的話的話,便如以下所講的一樣——「對活體臟器照射電磁波,所產生的保溫效果和滲透性之研究,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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