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兔

都築道夫 著

黃鈞浩 譯

作者簡介:

都築道夫,本名松岡岩,1929年生於東京,曾就讀於早稻田實業學校,1945年因故輟學後,仍繼續自修苦讀。從事過編輯、翻譯等工作。

1956年進入早川書房擔任日文版《EQMM》的總編輯,後辭職專事寫作。各種類型的小說都寫,其中以「解謎推理」最為突出。並曾提出「名偵探復活論」,與另一天才作家佐野洋打筆仗。

曾創造許多系列名探,如:沙畫師傅、吉利翁史雷、物部太郎、退休刑警、瀧澤紅子、阿爾忠氏、鍬形修二、西連寺剛、雪崩連太郎、雪爾維亞、田邊、和木俊一、茂都木宏……等。

《雪兔》背景移至古代,奇人異事就更多了。

這篇故事是「蛞蝓大雜院捕物騷動」系列中最著名的傑作之一,主角是一位姓名不詳的沙畫師傅(砂繪先生)。

江戶時代的神田橋本町,有一綽號「蛞蝓大雜院」的貧民窟,裡面住著一些乞丐和江湖藝人,智勇雙全的沙畫師傅就是他們的首領。捕頭下馱常每次辦案觸礁,都會去藉助這批賤民,事成之後再賞點小錢。沙畫師傅並不貪取功名,因此破案功勞皆歸下馱常所有,兩者之間有點像福爾摩斯與蘇格蘭場探長的關係。

沙畫師傅的部下有:輕功絕頂的雜耍藝人「豆藏」,泳技高超的裸丐「河童」、粗野好色的巨漢「荒熊」、男扮女裝的野台戲演員「女形」、身掛紙墓碑乞討的「幽太」、頭戴天狗面具賣靈符的「吵嚷天王」、光頭丐僧「願人坊主」等。這些名字都是綽號,因為他們的真名正姓都不欲為人所知。

在無聊的夜晚看這篇「奇人智解謎中謎,異士巧揭秘中秘」的故事,不但能耳目一新,還會感觸良多。另有「一種人」,其「感觸」可能會更「深」……。

「我叫佐兵衛,在橘町一丁目的加賀屋擔任掌柜。因有件令人頭痛的事,想找這位豆藏先生商量,結果豆藏先生說,這件事要師傅您才能勝任。所以勞您大駕……」

這個自稱佐兵衛的中年男子雖然言辭謙遜,舉止有禮,但說話時卻露出懷疑的表情。這也難怪,因為他原本以為出現的會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結果進門來的卻是一名衣衫襤褸、頭髮蓬亂的普通人。這位在八辻原畫沙畫維生的師傅,剛才慢吞吞地走進來,讓佐兵衛一見之下大皺其眉。不過,師傅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哪裡,別客氣!只要有酒喝,下這點雪算什麼?這麼說也許很失禮,不過要談捉妖驅鬼之事,在酒酣耳熱之際談才更有趣呀!」

這裡是一位陀螺製造師的住家,位於馬喰町的一條小巷子里。這位陀螺製造師專門生產各種奇形怪狀的陀螺,供那些在路邊賣藝的耍陀螺藝人使用。豆藏有位朋友,就是常向他訂購機關陀螺的路邊藝人。加賀屋則是一家生意興隆的和服店,位於橘町一丁目——現在的東日本橋三丁目附近。佐兵衛是該店的二掌柜,也住在馬喰町的巷子里,因此與陀螺製造師相識。有一天,兩人在一起下將棋,佐兵衛說:

「你專門做陀螺,也許認識一些在兩國表演的江湖藝人吧?其中是不是有善於捉妖驅鬼的能人異士呢?不過必須是在事後能夠保密的人才行。」

「有啊!佐兵衛先生,你看過廣小路附近那些江湖藝人的特技表演嗎?我曾聽一名耍陀螺藝人說,有位叫豆藏的人非常了不起。您若要找他,我樂於引見。」

於是,陀螺製造師透過要陀螺藝人找到了豆藏。但豆藏一聽說是要捉妖驅鬼,便立刻請出沙畫師傅來。佐兵衛因自己家中有妻小,不便談話,就商請豆藏和師傅到獨身的陀螺製造師家裡來談。陀螺製造師為了不打擾他們,便到朋友家去了。雙方事先約定邊談邊喝酒,因此現在火盆中已升起火,上面放著一個酒壺。

「冬天還講怪談鬼故事,真是對不起。」

佐兵衛拿起已經溫好的酒壺,一邊斟酒給沙畫師傅,一邊接著說:

「不過,敝店已為此事焦頭爛額,因此請您務必聽我細說。」

「也不會不合時節啦!那個越後國的雪女,不是只在冬天才登場嗎?」

江戶城已經下了三天的雪。雖然斷斷續續,下下停停,積雪不深,但位於筋違御門中的八辻原已是一片銀色世界,無法在那裡表演沙畫了。正當師傅閑得發慌時,聽說有人要請喝燒酒,自然是樂於奉陪。

「好酒!掌柜先生,貴店的妖魔鬼怪如果也像這酒這麼棒,就值得我來斗一鬥了!」

佐兵衛聽到這麼一番莫名其妙的話,似乎有點吃驚。

「鬼魂是不是很棒,我不知道。因為我從沒見過。」

「和服店鬧鬼,那一定是那些布料會自動鬆開,滾到走廊上匍匐前進吧?或者是算盤會自動發出聲響,到處飛來飛去呢?」

「不是啦!鬼魂並沒有在店裡出現,而是在我們老闆的寢室里作怪。」佐兵衛壓低聲音又說:「據說老闆因一睡著就不容易醒來,所以也從未見過鬼。倒是老闆娘夜夜被鬼纏身,苦惱不已,現在已經搬出主屋,獨自到另一幢屋子去睡了……」

「也就是說,只有女的才能看到鬼?」

「好像是。除了老闆娘以外,小姐和一名女傭也看到了。」

「看到什麼?」

「據說小姐是在半夜去上廁所時見鬼的。她說看到有個人在走廊上睡覺……」

「有人在睡覺?那麼,那人有沒有蓋棉被?或者只是躺在那邊?」

大概是師傅的問法有點奇怪吧!佐兵衛歪歪頭,露出微笑。他是一個外表規矩誠實的中年男子,身材中等,幾乎沒有什麼特徵,不過笑容非常和藹可親。

「唔,這我倒沒聽說過。小姐只說,她去上廁所回來時,在走廊對面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好像在睡覺的樣子。就嚇得跑進自己的睡房裡去了。」

「這就奇怪了!三更半夜時門窗都緊閉,走廊上應該是一片黑暗吧?」

「不錯!」

「那鬼穿著白衣嗎?」

「雖然很暗,但房裡點著燈,紙門上有點亮光,也許可以看到模糊的影子。」

「不錯!」

師傅點點頭又說:

「掌柜先生,恕我直言,您一直斟酒給我,但這杯子這麼小,實在很不來勁。您不能換用大的茶碗嗎?」

「啊,我沒注意到,真是失禮!因為我酒量淺,所以招待不周。豆藏先生,請你也包涵吧!」

「掌柜先生,溫酒斟酒的事就由我來做好了。你們繼續談吧!」

豆藏說著,移膝靠向長方形火盆。佐兵衛恭恭敬敬低頭說道:

「真是萬分抱歉,請師傅見諒。再來要說女傭見鬼的事……」

「也是三更半夜上廁所時看到的吧?」

「是的。她說,上完廁所正要去洗手,打開窗戶就看到院子里有樹枝在動,石燈籠上面還有個人頭!」

普通商店的廁所都是設在走廊盡頭,洗手盆則放在庭院中。半夜若要洗手,就必須打開走廊盡頭的木板套窗。庭院角落有根柱子,上面釘著一塊木板,洗水盆就放在木板上。盆里有清水,盆上有木蓋和柄杓。人站在走廊上往外彎腰伸手,剛好就是木板的高度,因此可以舀水洗手。那女傭從廁所出來後,打開一扇木板套窗,彎腰去揭洗手盆的蓋子。就在此時,她發覺院子里有樹枝在動。抬頭一望,便看見石燈籠上的人頭。

沙畫師傅聽畢,皺眉說道:

「真恐怖!那女傭一定大聲慘叫吧?」

「沒有。據說她那時已嚇得全身僵硬,發不出半點聲音來,只能緊閉雙眼。等她張開眼睛時,人頭已經消失了。她連手也忘了洗,就關上窗戶,逃回房裡去了。」

「那麼,她大概沒有看清楚那人頭到底是男是女,是在哭或是在笑吧?」

「是的。不過她說,覺得那人頭的眼睛好像在發光……」

「說不定是一隻黑貓蹲在石燈籠上呢!」

「或許吧!」

「最重要的是老闆娘。她從什麼時候開始見到鬼的?又是什麼樣子的鬼?」

「據老闆說,老闆娘在兩個多月前開始說她睡不好覺,因為她突然變得食欲不振又沉默寡言,所以老闆十分擔心,多方詢問原因。她就說,想要暫時搬回娘家去住。」

「原來如此。經老闆一再追問,終於說出她是見到了鬼魂。」

「是的。最初是聽到有人在她枕邊小聲偷笑,等她睜眼一望,卻又沒有看到任何人。這種事一再發生,到後來那鬼不僅會笑,而且會哭……」

「每晚都這樣嗎?」

「據說幾乎是每晚,害她都無法入睡。」

「真的都不睡的話,那鬼大概也要改變作風吧?這麼說,對老闆娘是有點殘忍……」

「據她說,常聽到走廊上有腳步聲傳來,然後紙門被拉開,但卻沒有人進來。一轉眼,紙門卻又關上了。再一轉眼,又看到小壁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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