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澤英太郎 著
黃鈞浩 譯
作者簡介:
石澤英太郎,本名沢井寬,1916年生於舊滿洲,大連商業學校畢業,46歲才發表處女作,到1988年自殺身亡為止,總計寫了14部長篇、130多個短篇小說。在動植物、歷史、美術等方面造詣頗深,常將這些知識活用在作品中。筆下名探有牟田一郎、井垣節子等。
主要得獎歷:
——《羊齒行》獲得第1屆奴葉推理賞。
——《視線》獲得第30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短篇部門賞。
——因有功於福岡市文學活動而獲得第8屆福岡市文學賞。
石沢英太郎作《求菩提山行》,發表於1972年,屬於「山嶽推理小說」。
以「山」本身為主角,或「山」在故事中是極關鍵之場景,其重要性甚至能與男女主角等量齊觀的小說,有時就喚作「山嶽小說」。若其中含有推理、懸疑的要素,則亦可稱為山嶽推理小說。
有些小說是以氣勢磅礴、神秘幽邃的崇山峻岭為主要舞台,再溶入恩怨情義之成份。處理得宜者,便成為一篇感人肺腑,發人深省的文學作品。
日本擅寫這類小說的名作家中,筆者較為推崇的有:新田次郎、森村誠一、松本清張、太田蘭三、梓林太郎、長井彬等人。其中新田次郎的短篇好得沒話講;長篇中(不以推理小說看的話),如森村誠一的《密閉山脈》便是個中翹楚。
石沢英太郎雖非大量生產山嶽小說的作家,但偶爾一出手,就非同小可,本作就是一例。以中短篇的成績而言,本作可算是上上之選。且不說什麼布局精密之類,光是其中的浪漫氣氛與文藝氣息,就足以令回州味無窮,愛不釋手了。這方面,有待各位文學評論家來加以闡釋評析。
讀者閱畢可以猜想:故事中真正的主角是下列何者呢?
——推理作家「我」。
——神秘女郎美佐子。
——求菩提山。
——人世間的愛恨情仇。
本作尚有一姊妹作,名為《秘境殺人事件》,也是曲折離奇,精彩絕倫,但若論文學藝術性,則本作要略勝一籌。
九月七日,我來到求菩提山。
求菩提山位於北九州,是一條大山脈中的一座山,這條山脈上還有英彥山和犬岳。
求菩提山標高七百八十二公尺,既非深山,亦非峻岭。
這座山我曾經登過五、六次,一開始我就被它的林相深深吸引住。如今九州大多數的山都已被登山和觀光的人潮破壞了,只有這座求告提山例外,山上的植物都完整地保存下來。這大概是因為它聳立在有名的英彥山和犬岳後面,成了登山迷和觀光者眼中的盲點的關係吧。這裡有野生的稀有植物「姬蝴蝶花」,這種植物在初夏時開花,花朵如菖蒲般楚楚可憐,我很喜歡植物,我第一次登上這座山就是為了欣賞這種花,但當我上了山之後,卻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氣氛!這種氣氛,我想應該用「幽冥鬼氣」來形容比較貼切。
首先是奇形怪狀的山容。山頂下方異樣的凸起就像人的臉上長了一顆大毒瘤似的,簡直可以把初次見到的人嚇倒!其次是山路。在山路兩旁時常可見到千奇百怪的石像,像「無頭地藏」、「六大地藏」(檀陀、寶珠,寶印、持地、除蓋障、日光等六位菩薩)等,也角長滿青苔的墓碑。走在山路上,就彷佛回到中世紀一般。
路上到處可見僅剩斷垣殘壁的荒廢空屋,而且一看就知道那些都不是最近建造的,而是至少有幾百年歷史的建築物。
過了山脊,有一片陰森森的樹林,林中有一處亂葬崗,那些墓碑似乎部已快朽爛,而且東倒西歪,頗符合「亂葬」之名。每當我佇立在這片亂葬崗上時,山中瘴氣就會悄悄襲來,而我內心也總是會感到無限的哀凄與悲痛。
山頂的巨岩、絕壁的洞窟……總之,這座山與普通的山大異其趣,異形、怪奇、神秘等氣氛兼而有之。
不過,我是為了植物才來登山的,這些古代的遺物和遺迹到底代表什麼,我第一次來時並不了解。
這座求菩提山以「秘境」之名廣受大眾矚日,是最近四、五年來的事。
求菩提山在北九州的正中央,北邊是以煉鐵為主的工業地帶,南邊則有著名的「歡樂觀光地」別府。
南北兩地都是所謂的「人口過密地帶」,分別代表了九州的生產與消費,求菩提山位居其中,卻號稱「秘境」,可能會令人覺得有點言過其實,但若深入了解,即可得知「秘境」之名絕非誇張,就連我這樣的外行人也會同意這點。無論在氣氛上、在學術價值上、在豐富的民俗資料上,都不負「秘境」之名……
發現它堪稱「秘境」的,是山麓一所樸實中學的教師重松敏美。二十年來,他獨自一人克服萬難,登上這座山達五百次以上。
昭和四十二年(1967年),他那些詳實的研究成果終於獲得了學術界專家的認可與重視,於是「秘境」之名乃流傳於世。
前來調查的教育部官員曾經異口同聲嘆道:
「目前的日本,像這樣將民俗遺迹以如此完整的形態保存下來的山,可說絕無僅有……」
有千年歷史的「修驗道」古迹,在山上被完整地保存下來。多年來,這座山一直是「山嶽宗教」的大本營,而且山上還有日本極其罕見的「豈窟宗教」。
後來又有了許多能夠證明它是「秘境」的新發現,國寶「銅板經」也是在這座山上發現的。另外還有規模宏大的「山嶽佛教集團」的珍貴古迹群環繞在廣大山麓的四周。
在山腳下的下宮一帶還曾發現基督教式的「天使雕像」,從一個位於「岩屋部落」的石洞中也發現了佛教的「迦陵頻伽」,石洞頂端還畫有許多頭戴寶冠的菩薩,彷佛正以華麗曼妙的姿勢在天空翱翔。這些優美典雅的壁畫曾令文化財產調查官百思不解而嘆道「日本至今尚無類似這種風格的壁畫,難道是受印度、西域或敦煌的影響……」
其他還有日本首次發現的「陽刻石佛」和如法寺的仁王像等。這尊仁王像是公認的「日本最古老仁王」之一,排名僅在法隆寺中門和東大寺三月堂的仁王之後。
像這樣用新的歷史視角來觀照之後,求菩提山又另有一番魅力,我也被這種新的魅力深深吸引住,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大概就叫做「發現新求菩提」吧!
我曾經去找勞苦功高的發現者重松敏美老師談過話,後來也去登過幾次求菩提山。
因為我是一個推理作家,我打算以這座山為題材來寫推理小說。
我擬定的主題是「控訴人類對自然環境的破壞」,故事的核心是「秘境殺人事件」,其中「秘境」指的就是北海道的知床半島和九州這座求菩提山。
上次我來求菩提山是在今年的六月五日,目的是為了寫一篇登山記事。
有一家旅遊雜誌因為欣賞我的小說,曾邀我寫登山記事。當時我正在趕一篇推理小說,剛好寫到高潮處,截稿日期又迫在眉睫,所以對於這件中途插進來的不同性質差事感到很為難,但是求菩提山的誘惑力又令我抗拒不了。
無論我何時來,求菩提山總是那麼美。這次的採訪旅行,我住的是山腳下鳥井畑「岩岳庄」旅館,我特別喜歡這家旅館是因為他們的人對我非常親切。另外令我感嘆不已的是傍晚時分在岩岳川看到的大群螢火蟲。那些閃爍的螢光就像嵌在灰暗天空上的鑽石,不!這樣的形容太過人工化了,應該說是滲入心坎里的淡淡光點才對,夜深人靜時,河邊「河鹿蛙」的叫聲也令我印象深刻。
日本現在已被稱為公害列島,居然還有這種環境能讓野生螢火蟲自由自在飛翔,連河鹿蛙也能盡情嗚叫,實在令我感到驚異。也因此,對我來說,此地雖屬窮鄉僻壤,卻是最適合居住之地。
九月初,我正在寫的一部長篇推理小說突然遇到瓶頸,我想不出接下去該如何寫。我設定的詭計過份牽強,使劇中人物彼此之間的關係發展大受束縛,這些傀儡化的人物,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討厭。
(換個寫作環境或許能改善吧!)我想。
但是我又很不喜歡去住大飯店那種四四方方、猶如小盒子的房間。
(求菩提山!)
我想到這個好去處時,自己都拍手叫好。
大作家寫作時才需要去住旅館,像我這種只能勉強寫些推理小說糊口的人根本就不需要,但這個時候我卻特別想去,因為,在那種幽靜的環境下,或許真的會有靈感。
於是我提著裡面裝有稿紙和資料的沉重皮箱前往求菩提山。
(一定會有靈感的!)我有這樣的預感與期待。
當然了,那時我根本就沒預料到會在求菩提山遇到一樁神秘事件。
求菩提山雖名為秘境,但離我住的福岡市僅有三、四個小時的車程。從博多站搭電車到小倉約一小時,從小倉坐日豐線列車到宇島也僅一個多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