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頸玩偶

司凍季 著

黃鈞浩 譯

作者簡介:

《斷頭玩偶》作者司凍季,本名太原久美子。1958年10月30日出生於大分縣。法政大學文學部日本文學科畢業。在學中參加過同仁雜誌,大學畢業後在商杜上班時,讀了島田莊司的《奇想,天慟》後,開始撰寫推理小說。

1991年撰寫的《自動娃娃笑五次》,獲得島田莊司的推薦而出版。內容是寫發生在封閉的小村之神秘殺人事件。是一部繼承橫溝正史路線的浪漫主義推理小說。

之後,陸續發表名偵探一尺屋遙系列的《使蛇者的悅樂》《無首美人魚殺人事件》《有毒的果實》等解謎推理小說之外,近年也撰寫懸疑推理和行動推理的作品。

《斷頭玩偶》以第三人稱多視點寫兩件不相關的事件之進展。第一事件是佳山守彥10年前遺棄酒家女笹本涼子來到東京,現在是文藝雜誌的編輯者。有一天以佳山守彥名義投稿的小說,揭破佳山與涼子的交往過程。

第二事件是身穿玩偶般衣服的青年,往電梯內折斷頸骨而死亡的「不可能犯罪」的推理經緯。作者如何解決這兩件互不相關的事呢?


發現那巨大的「玩偶」,是在梅雨季里的一個黃昏。那時正下著濛濛細雨,雨中還夾帶著一股若隱若現的熱氣。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電梯維修公司的員工。他接到大樓管理員的電話,聽說有一台電梯壞了,停在三樓和四樓之間不能動,便立刻趕去查看。

看樣子並非電梯和牆壁之間夾有異物,於是將電梯降到一樓,把門打開,結果發現裡面有個張開雙腳坐在地上的「玩偶」。

那「玩偶」穿著一件淡紫色洋裝,外表酷似法國式洋娃娃。那洋裝乃由好幾層蟬翼紗製成,看來輕飄飄的。「玩偶」腳履紅色琺琅舞鞋,長發上系淡灰黃色緞帶,手握一把白色花邊洋傘,身體向外,面部卻朝內,看不見五官,角度很奇怪,像是頸部已經折斷的樣子。

一樓已有數人駐足圍觀,都是一些在此大樓上班的女職員,以及購物後欲回家的家庭主婦。她們一直盯著那部電梯,似乎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電梯維修員口中念念有詞,說:「是不是人家遺失的物品?」同時走進電梯,伸手按在那「玩偶」頭上,輕輕一扭。當那「玩偶」的面部轉過來時,所有圍觀婦女齊聲尖叫。

「玩偶」雙唇塗著淡櫻桃色口紅,臉色蒼白,五官扭曲,表情似極痛苦。瞳孔上有隱形眼鏡,故呈藍色,但眼球凸出,眼白部份布滿血絲,狀極恐怖。

至此,所有的人都看出來了。那並非「玩偶」,而是一個人,而且是個死人,只是穿著法國式玩偶的衣裝罷了。陸續過來圍觀的女人又發出尖叫聲,整個大廳已被慘叫悲鳴的洪水所吞沒。

文藝雜誌的編輯佳山守彥輕輕嘖了一聲,因為他發覺自己的褲管被弄濕了。他看到有個女人手持雨傘站在旁邊,水滴從傘尖淌下來,剛好滴在他的褲管上。

在梅雨季上下班,原本就很不舒服,有時還會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在大都市生活,這些事是難以避免的,也無可奈何,但這次他卻生氣了。對方要是道歉也就算了,可是今天早上這女人卻沒有表示什麼。她好像已發覺自己的行為,卻只是瞥了佳山一眼而已,絲毫沒有改變姿勢,似乎認為這樣是理所當然的。

那名女子在中途下車,和其他乘客一齊擠向月台。佳山手拉吊環,長嘆一聲,鬆了一口氣。就在此時,他發覺那名女子竟睜大眼睛從月台上望向他這邊。

這一剎那,佳山感覺背脊一陣冰涼,彷佛被冬天的驟雨淋到一般。

——是涼子?

本來想喊出這個幾乎已經遺忘的名字,但話未出口,那女子就已從佳山的視界中消失了。

電車開動。車內乘客大減,冷氣變得很涼。乘客中只有佳山一個人汗流浹背,連鼻尖都淌滿了汗珠。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我大概認錯人了吧?但是那身打扮……。

那女子明明站在月台上凝視著這邊。雖然只是一瞬閑,那身影卻已深深烙在佳山眼中。

紫衣紅鞋,及腰烏雲,手中一把白色花邊遮陽傘……。

三天前那件事突然又浮現在他腦海中。

那天,佳山前往一位中堅作家的私宅洽談協商。聊到一半時,酒菜端了出來。他喝得醉醺醺方才告辭離去。就在他穿過小巷,來到一個比較寬廣的十字路口時,有個女人從左邊轉角處走出來。她的打扮和剛才那女子一模一樣。

在路燈的照耀下,她的衣裙顯得比較白。她走到十字路中央便停下腳步,將肩上陽傘滴溜溜轉了幾圈,然後朝佳山嫣然一笑。佳山吃了一驚,駐足觀望。那女人立刻轉身,往右邊走去,消失在轉角處。

當時由於那女人背向路燈,所以面容看不清楚。因附近有一間教堂,佳山還以為那是一個穿著結婚禮服跑出來的新娘。但現在想一想,莫非那人也是……。

佳山頻頻搖頭,就像要把臉上的汗珠甩掉似的。

他暗忖,應該不是「那女人」。她如今應該不會出現在這些地方。既不會出現在那十字路口,也不太可能跑到快速電台的月台上。他每天早晨都要搭這班車去上班……不!無論是車站、十字路口或任何地方,「那女人」如果出現,就麻煩了,因為——

「那女人」就是涼子,也就是以前被佳山視如破布拋棄在鄉下的女子。

佳山到了公司。桌上的稿子已堆積如山,那些都是來應徵這次小說新人獎的稿子。截稿日期在上個月,目前還在評選淘汰的階段。

「佳山先生,你好大膽呀!」

鄰座的田中潤子向他說。

「自己寫了小說來應徵,也不講一聲,真是的。」

說完就將一份原稿連同信封丟過來。

佳山不解其意,歪著脖子將信封翻過來一看,上面果然寫著「作者:佳山守彥」。那是電腦打的字體。

「不是說不好看,奈何字數太少,而且標題不知所云。」

佳山毫無印象,急忙抽出稿件來看。那是用電腦打出來的,共有十多頁,用紅線捆著。

紅色高跟鞋

佳山守彥

我在12年前認識了笹本涼子,那時我的妻子剛懷第二胎。我只有20幾歲,卻已在父親經營的和服店擔任副社長。我工作並下認真。每天金烏西墜後,我都跑到繁華街去飲酒作樂,這方面倒是很認真。我會以營業的名義將和服賣給那些酒家女,但所賺來的利潤卻遠遠抵不過我買醉尋歡的費用!不知何故,女性的和服對我全無魅力可言。不僅如此,對於愛穿和服的女子,我甚至感到無比厭惡,幾乎到了憎恨的程度。

如今我已說得出討厭和服的原因了,那就是:我完全不信任那種不穿內褲的女人。我小的時候,曾偷窺母親紅杏出牆的過程——那男的是年輕掌柜,以充滿野性的方式撩起家母的和服下擺,那雙欺霜賽雪的白凈玉腿立刻暴露在眼前,不知羞恥為何物——。那樣隨手一撈,就能立刻將一位三貞九烈的賢妻良母變成一個慾火難耐的蕩婦淫娃。和服就是這種東西,我絕對不能原諒。

反過來說,我最欣賞的就是那種層層包住的西洋裙。那種蟬翼紗的裙子非常可愛,而且再怎麼掀也摸不到那噁心的部份。玩具店的玻璃櫃中那些洋娃娃就是穿這種衣裙。於是我開始尋找適合穿這類洋裝的女孩,我要追求這種對象。

和涼子邂逅,是在一間小酒店。我有個酒肉朋友,是一家建材行的少爺,就是他帶我去那酒店的。

初逢涼子,乍見其顏時,我就覺得自己的臉頰像被冰塊貼住一樣。那時還是初春,店內仍開著暖氣,但她的矯軀四周卻彷佛罩著一層冰冷的空氣。

涼子和建材行少爺似已認識很久,彼此間言談舉止相當親昵。雙方耳鬢廝磨,肌膚相親,上下其手,你來我往。涼子還發出嬌滴滴的呻吟聲,肆無忌憚。那段時間內,涼子未曾向我送秋波。但當我那朋友起身去如廁時,涼子竟趁隙向我拋了一個媚眼。雖然那是轉瞬即逝,猶如電光石火,但我能夠感覺到她是春山送意,秋水含情。那一瞬間,我的心臟狂跳,胸口猛震,額如火燒。

就是她了!當時我這麼想。

涼子就是我要的女孩,就是我花費無數家財一直在尋覓的理想女性。

跟涼子發生「深入」的關係,是在一個下著傾盆大雨的仲夏夜。

一把白色陽傘權充紅娘。

和女孩子做出那種事來,大都起因於很小的事件。涼子的情形也不例外。

「雨下這麼大,我回不去了。」

她說著,拿起那枝擱在吧台角落的陽傘,滴溜溜直打轉。

「坐計程車就行了。」我說。

「不行,那太浪費了。」

後來我才知道:涼子下海陪酒賣笑,全是為了籌錢給她弟弟做為手術費。她弟弟患有先天性的腎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