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睡蓮

近藤史惠 著

張杏如 譯

作者簡介:

《夜晚的睡蓮》的作者近藤史惠,1969年5月20日出生於大坂市。大坂藝術大學文藝學科畢業。1993年以在無人島露營發生殺人事件為主題的《冰凍之島》一舉擊敗貫井德郎代表作《慟哭》,獲得第4屆鯰川哲也賞。是一部典型的解謎推理小說。

之後,陸續發表的《睡老鼠》、《花園》、《飄落的遺品》等都是解謎為主題的作品。

《夜晚的睡蓮》是主角加古川的視點,寫一對畫家情侶,即加古川與大江衿子,離開日本來到巴黎,住在破舊公寓,過著無賴生活,從日本帶來的錢即將用盡的某一天,兩人發生爭吵,衿子離家出走。這天晚上加古川徘徊鬧區,帶回私娼;不久衿子回來,看到加古川與女人在一起,即再離去,翌日刑警來告知加古川衿子跳河自殺,但是……。這也是一篇「意外收場」取勝的作品。

從小我對睡覺就不在行。

不管是哪時候的睡眠,腫脹的關節總是發痛。所以看到加奈這樣安安穩穩地睡著,我不得不心生嫉妒。

加奈。

像蟬的嗚叫聲似的,微弱的名字。

她現在我這一生未曾流連的安靜彼岸呼吸著。

再不會回到我身邊了吧。

加奈。

因為,我殺了她。

要是能讓我辯解,我可不會讓你有什麼花都、藝術街道印象的。

類似風景明信片那樣膚淺的街坊等等,簡直就是狗屁。我和衿子,不為什麼,就只為憧憬自我墮落的生活,來到這個巴黎。

巴黎就像預想中的,滿是灰色塵埃的街道。巴黎的地鐵,不乏東方人種的乞丐。因為不懂得語言,我們避居日本人糜聚的區域,落腳18區租賃來的旅館。在狹窄微暗的房間里,我們日夜晨昏擁抱糾纏著。

在巴黎,唯有過著歡愛縱慾狂亂的自我墮落生活,才能支持我那落拓畫家的自尊心。

因為法郎暴貶的緣故吧,有個五百塊,竟也能夠過它幾個月。雖然那錢是過去在日本辛苦工作存下來的,知覺著那裡將產生的矛盾,我們無法冷靜。

可是魔都確確實實開始責罰我們。儘管我們不抱任何期待飄洋過海而來,卻被這不抱任何期待的心緒給傷斲。當我闡釋不做畫的理由時,浪費時間的焦慮,卻讓我全身像是發癢著。

空氣里只瀰漫著像是要令人作嘔的便宜杜松子酒、蓋子硬痂了的油畫彩料。當床上開始一點一點堆積著綿絮和毛髮,我終於向衿子掄起拳頭。

「我受夠了!」

扯著像是破裂的聲音,衿子從屋子裡跑出去。

戰火的開端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誰來做晚餐後的清洗工作?從這句話起了個頭,不知不覺中彼此開始無意義的攻擊辱罵。

我將翻滾在床上的酒瓶軟木塞給踢開,沒有氣力地癱坐在床上。指縫間有好幾根衿子的長髮。而她的指甲里定然也遺留著我皮膚上的細胞。

當情緒緩和下來思考這等事時也頗能釋懷。我不知不覺地只將自己正當化了。

若是硬要把毆打衿子臉頰、拉扯她頭髮視為理所當然的家常便事說成磨練感覺、或是畫畫,那話又說得太扯了。

揪扯開酒的瓶蓋,倒入喉嚨。像是餿了的氣味滿溢著鼻孔。若是高級的酒就會是人間至福的香味,只值二法郎程度的便宜貨,活該是腐敗了的葡萄氣味。強忍住欲嘔的姿態喝下去,拿著酒瓶,走出玄關。

下了沒有任何人願意清掃的旅館樓梯,我往外走,雖說是5月天了,這都市仍冷冽得少不了外套。因酒精而發燙的身體,被這夜風摧殘著。

搭乘經由新加坡的船隻,邊讓跳蚤咬噬,來到巴黎。3個月了,我們像是被悶煮壞了似地變得無望。但也不想回去。留在這裡只因為想將自己和日本那些舔著傷口的落拓畫家們隔絕開來。

或許仍生著負氣離開、一付要讓我擔她心的衿子的氣吧,我往蒙馬特山腳下的歡樂街走去。

蒙馬特是條怎樣都想像不到似地,從靈魂微妙之處拔去生疏日本人的一切的街道。不過是幾個月的時間,我的腳已經非常習慣這條道路,再怎樣闃暗的甬道我的腳都認得。

彷佛散置著寶石的道路。我往那愈是裝飾愈顯一股貧乏氣味的街道黑暗方向直直走去,一邊無感地推開像是笨重物體偎依上來的妓女們。

誘引我進去的是一家懸掛著「喜劇 黑貂」招牌的小小脫衣舞娘的表演小屋。瀰漫著像是洋蔥味道、有著低低天花板的觀眾席里,人影散落。我一邊讓眼睛習慣黑暗,一邊挨近靠近舞台的空位。

加奈在那裡。

紅艷艷而單薄的長袖和服,一條腰帶勉勉強強地裹住她。抹滿了油的黑髮挽於腦後,她半蹲半坐著,身體的底奧都讓觀眾給看盡。男人們的目光讓緋紅的和服長襯衣內的一點吸黏住。彷佛那裡就是東洋神秘之所在。

她像是非常麻煩似地伸出瘦骨嶙峋的腳,往另一個方向蹲坐著。隨著這樣的動作,男人的視線像波浪般搖動。該附屬在這猥褻場所喧嘩中帶著苦澀的樂隊演奏、以及色彩繽紛的燈光都付之闕如。只有陰鬱的表演節日。舞台上的東洋女孩,成了法國男人們妄想的溫床。

——被拐騙來的。——

——日本的、——

——嬌小的、——

——橙色的、——

——東洋的柔順女孩。——

——好可憐唷、——

——儘管這樣、為什麼——

——會被拐騙來呢。——

是注意到無聲的喃喃自語嗎?女孩像是睥睨著觀眾席,突然緊閉起腳來。

那動作像電流似地擊中了我。

不拯救她不行。

沒有意義的衝動。被驅使似地站起身來,我跳過低低的椅子跑近舞台,用肩膀扛起因驚愕而張大眼睛的女孩,奪走她。

我以為會有一群人過來毆打我,觀眾們卻拍手興奮著。背後響起Bravo!的叫好聲,我扛起像死魚般沒有反應的身體逃出屋了。忽然我回頭一看,小屋的招牌上寫著「歌麿」 。

離開小屋不遠的甬道里,我將女孩放下,稍事整理凌亂的衣服。她沒穿搭配和服的布襪,卻穿一般的白色短襪。

突然,女孩像是崩潰掉似地笑著。

「我已經不能回去那裡了。老闆一定氣死了。這下我混不到飯吃,定然要餓死路旁。」

她一邊嘻嘻地笑著,好不容易擠出這僅有的話。單眼皮的小眼睛裡婆娑著淚水。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說了「對不起」。

她像是吃了一驚似地停住嘻笑。彷佛剛知覺到我是個日本人似的。她用她那有著焦黃色污垢的雙手纏住我的頸子。

「好了,不要在意了。我是被拐騙來的。可是,真厲害不是嗎。真正的誘拐呢。你是真真確確地誘拐了我。」

我心想那是搶奪不是誘拐,可是對她而言,那樣的事怎麼說都可以吧。

我走到大馬路上攔了一部車子。她像似極通人性的小動物纏挽住我的手臂。

女孩自稱加奈。

我沒問她名字。在這龍蛇雜居的混沌街道上,她的依據並非名字這樣的東西,而是細微卻有重量的皮膚質感吧。

倆人糾纏著身體似地登上旅館的階梯。幸虧衿子還沒回來。加奈看著晚餐吃剩的法國麵包和火腿,璀璨的眼裡流露出飢腸轆轆的神情。

正當加奈邊舔著手上的奶油,邊喝著牛奶時,我確認著她的肌膚。儘管那時她正在吃東西,她也沒拒絕我的撫摸。

老實說,加奈對我而言,無過是肉體慾望的存在。感覺上好像怎麼粗暴對待都不會損壞似的,可以胡亂搞她。和衿子不一樣,我感覺她像是沒有人格。她那擁有無盡男人經驗和墮胎經驗的小腹。就在做愛高潮的同時,她還會去注意一下枕頭邊的鬧鐘,好可愛。

不在意天是否亮了,我把她壓在身體下面。加奈一付不知道要起來還是要睡覺的模樣。

突然我身後響起金屬的聲音。門上的手把鏗鏗鏘鏘一陣響,門被推開了一點。

是衿子。

我和衿子的目光相遇。我知道她訝異地停止呼吸。

遇到這麼個尷尬場面,男人能擺出什麼樣的姿態?

加奈伸了伸僵硬的身體,把臉轉向門的方向,用一付「怎麼樣」的表情看著衿了。接著「碰」的一聲橫倒在床上。

那彷佛是信號似的,門被關上。咚咚地響起下樓梯的聲音,隨後是塵埃落定似的寂靜持續著。

我愣愣地盯著她離去的門,卻全然沒有浮現追上去找她的意念。她比我有錢。真的想回日本的話,只要我點頭答應,她隨時可以回去的。

我將臉轉向一臉沒事樣子的加奈。

這時候我也沒心情再辦那檔事了。

到中午前已然滿足對睡眠的饑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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