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福都 著
沈曼雯 譯
作者簡介:
《萬雷筒》的作者森福都生平下詳。1996年以〈長安牡丹花異聞〉獲得第3屆松本清張賞。
松本清張賞是為了紀念1992年去世的松本清張而設立。於1996年起由日本文學振興會主辦的公開徵文獎,第1屆至第5屆是以短篇推理小說與歷史時代小說為徵文對象,而從第6屆起改為長篇。
日本大眾文學有歷史時代小說的領域,是時代區分為基準的領域,凡是明治維新(1868年)以前為時代背景的作品都屬之。歷史小說是以歷史上的人物為故事主題的小說,時代小說則是指以維新前為背景,登場人物是虛構的小說。
1990年代前的歷史,時代小說多以日本本土為主題,很少以外國為背景的。90年代以後,應徵獲獎的小說就出現以歐洲和中國為背景的歷史時代小說。
《長安牡丹花異聞》就是在這種文學環境下誕生的。森福都的作品不多,選編者看到的幾篇小說都是以中國為背景的短篇,森福可稱為中國歷史小說家。
《萬雷筒》是以唐朝安祿山之亂髮生前為背景,描寫日本遣唐使在開封府看到王惟養製作的萬雷筒與安祿山進奏院之落雷,由歸化中國的河邊轉與輔兄弟來作推理。為具有推理氣氛的中國歷史小說。
雜貨商「河家」的老闆河邊轉佇立於狹窄的店頭,褐色的大瞳孔黯淡無光。當他一垂頭嘆氣時,從頭巾落出的捲髮就垂到額頭。
他的腳邊有一大抱木箱。裡面剛買來的百個瑠璃杯粉碎到慘不忍睹,將初秋午後的陽光歪斜地彈回。
帶來木箱的是來自西方的胡商。不只是在修建「河家」這家店的東市,在擁有東市的唐朝首都長安,這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交易。胡商說是要讓轉瞧瞧出土的瑠璃工藝品,於是轉幫他從牽來的馬背上卸下那個水箱。可能從前遭遇過盜賊襲擊,所以男人的右臂被齊肩削去。
當對方在他的眼前打開木箱蓋子時,百個瑠璃杯毫髮未傷地收在鋸屑中。亦即,在轉去店裡面拿貨款的短暫間隙,胡商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沉重的木箱調包。不是他假裝獨臂,就是同伴在附近伺機而動吧!
真是手法高明啊!當轉半讚歎地喃喃自語時,背後傳來焦躁的聲音。
「怎麼了?又被偶然路過的胡商騙了吧?」
原來是應該已被打發外出的姜三郎。5年前,由於再嫁的母親無法安置三郎,轉基於同是流有倭人血統的混血兒之情誼而收養他。據其母的說法,其父是前次遣唐使節的隨員。
三郎現今雖已17歲,身材短小看似13、4歲,乍看他有張可愛的臉龐,一開口卻極盡嘲諷之能事。對他這在商人間以老實見聞的26歲養父之青年,雖感懊惱但似乎也無計可施。
「因為你的相貌與身體都是大塊頭,本來看起來就獃頭獃腦的。你再不振作的話,可真令人傷腦筋啊。」
三郎也不直視正在找理由解釋的轉,對著入口翹下巴。
「客人來了哦。他正在找這家店,我去帶他過來。」
轉慌忙扭過頭,眼前出現一位年約六旬的老人。看起來情情溫和,穿著高級的唐服,舉止卻流露出倭人的氣質。他大概是遺唐使的其中一人吧。由於對方彎腰行禮,轉也恭敬地拱手作揖。
把「河家」介紹給老人的,大概是衛尉少卿晁衡——阿倍仲麻呂吧。開元五年以留學生身份來到長安的仲麻呂,雖是倭人,但通過科舉考試,已在唐朝為官30餘年。晁衡是仲麻呂的中國名字。
除了購物外,來拜訪「河家」的客人以倭人最多,胡人、新羅人或大食人也不少。在通曉異國語言的轉的店裡,經由許多不同國籍的有權勢者之介紹,常常會有外國人來找他協商事情。
「和以往一樣,好像有事情要拜託你。謝禮就盡量多要一點吧。就算是彌補瑠璃杯的損失。」
三郎小聲說完想說的話後,立刻走向屋內。由於店的正面進深較深,所以也兼作他們兩人的住宅。雖然不是沒有想過要另找別的住處,但也沒有打算如三郎所教唆去指望外國人的謝禮。
自報姓名為小野益人的老人,果然是倭國遣唐使節的一員。其職務說是錄事 ,是僅次於大使、副使、判官 的身份。不愧是被派遣到讓天皇驚嘆為「君子禮儀之國」的代表。其教養與品格雖無庸置疑,但個性似乎稍易激動。
「就是人。在這個世上,沒有可以勝過人的了。」
益人高亢的聲音傳到馬路,惹得在馬路上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幼以好奇的表情窺視店裡。即使是在外國人熙熙攘攘的長安,倭語也是不太常聽到的語言。
「我不用再重新說明。我們遣唐使的重要使命之一,就是盡所能將唐國的貴重文物悉數帶回祖國。」
經書或經典自不待言,甚至連陶磁器與樂器等攜自唐國、而在倭國受歡迎的物品不計其數。不過,不管如何收集奇巧的物品,只要船被波濤擺弄,一切盡悉化成海中藻屑。迄今已有許多遺唐船遇難。
「不過,即使失去物品,還可以將希望寄託在人的身上。自儂 入唐以來,遍尋活著到達日本國、能傳授己身知識的能人異士。」
遣唐船到達長江河口是在今年的閏三月,故益人踏足長安是最近的事。儘管如此,這老人早就與他所謂特別的人物邂逅了。
「他姓王,名惟養,是個廣修神仙術的方士。他露了一手『萬雷筒』的絕技。提到其絕妙之處,簡直如觀賞天上的盛會……」
「萬雷筒」大概是煙火之類的東西吧。轉一聽就猜出十之八九。將塞滿硝石、硫磺的筒子點火,翫賞火花紛飛的煙火是最近流行的活動。胡亂重視在唐國是理所當然的物品或技藝,是入唐日淺的倭人要不得的地方。
「可是,王道長始終沒有給儂滿意的答覆啊。」
儘管益人捲動三寸不爛之舌熱情邀約,惟養就是謝絕渡航到日本國。從旁看來,這是再理所當然也不過的事了。以高官的賓客身份、過著安樂生活的男人,怎麼會因為喜歡什麼就捨棄那種生活,甚至賭命遠赴極東的蠻國呢。
「儂已完全無計可施。河邊先生,聽說你身上流有日本人的血。有人告訴儂東市有個青年雖然生在唐國、長在唐國,但只要看見在異國窮困的同胞,一定會伸出援手。可否請你用流利的唐語將儂的誠意轉告給王道長,幫我說服他好嗎?」
誠然,轉總是抱著盡量協助來拜託「河家」的倭人的打算。大概是因為幼年時目睹倭國出身的父親正是這樣作為的緣故吧。
「不知道是否能符合你的期待。不過,我會竭盡所能。」
聽到轉之回答的益人頓時笑容滿面,說是要立刻帶他去找王道長。惟養現在受在崇仁坊建屋、喜好方術的高官趙行則的照拂。
下定決心後挺直腰的轉以倭語向店裡說「我現在要出門」。他偶爾會教三郎倭語。
「我們要去崇仁坊的趙家。就拜託你看店了。」
探出頭的少年綳著臉點頭。立刻又忍不住喋喋不休。
「反正是會被雷打到啊。看看你那過份天真的頭腦會不會稍微變聰明一點。」
在朝廷的駐外機構或高官華宅櫛比鱗次的崇仁坊,最近不知怎麼回事落雷異常的多。知道三郎是在提醒他要注意,轉只能苦笑以對。益人一走出店,立刻就發出近乎責備的聲音。
「你僱用了一個態度相當惡劣的小子哩。」
「因為大家像兄弟一樣,沒有什麼顧忌。」
把事情挑明的益人雖沒有以言語說出,但也不想隱藏愕然的表情。當轉把三郎介紹給當時已離開那個家的弟弟時,他也同樣皺眉。兩人的心裡都在嘟噥「這麼輕易就接受私生子,真是個老實人。」
「話雖如此,不過,河邊先生。」
益人故意輕咳一聲,褪色發白的額頭聚滿皺紋。
「不可疏於管教年輕人。像儂等一嘮叨,年輕的傔人們立刻氣得七竅生煙。可是,年長者不得不如此做啊。」
出自益人口中,連勸告都有溫雅的迴響。轉對於未曾拜訪過的父親祖國之語言,一反常態地以充滿新鮮的心情聆聽。
在崇仁坊的趙家會面的王惟養,不管是摻著白絲的蓬髮,或是放任其生長的鬍鬚,事實上其外表就像力士。被太陽晒黑的肌膚髮亮著,實際年齡應該超過50歲吧。
一路上聽小野益人提及,王惟養有將近30年在唐國內四處旅行。兩個月前人還待在幽州。隔了20數年後才重訪長安,是因趙行則的知遇而決定長居。
「小野先生說,把王道長一人迎回日本國,就等於帶回萬卷書籍。」
簡單的問候語後,轉立刻開始幫益人翻譯。
「長年的修智,王道長所體會的道術不是只有一個『萬雷筒』,舉凡占卜、曆法、醫術及工匠技藝皆有涉獵吧。無論如何,希望您能在日本教授所累積的龐大知識。如果您能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