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村凜 著
游綉月 譯
作者簡介:
《袋中的袋鼠》作者沢村凜,一九六三年出生於廣島縣。鳥取大學農學部畢業。一九九一年以《折回》入圍第三屆日本幻想小說大賞。八年後的一九九八年以《YAN住過的島》獲得第十屆日本幻想小說大賞之優秀賞才受到文壇注目。
《YAN住過的島》是借幻想小說形式,記述破壞自然環境所引起的種種問題。評選委員認為作者對這篇作品,充分表達了誠意愛心。
沢村凜的作品不多,至今可能只出版過上述兩書與發表過一些短篇。
《袋中的袋鼠》是第一人稱單視點形式小說。主角高盛啟是上班族。他有一個雙胞胎妹妹亞子,性格任性,而且是戀愛狂,因此啟很疼愛亞子。啟的女友內田英惠知道啟犧牲一切照顧亞子後,講了在動物園要向氣質粗暴的袋鼠注射時,必須準備袋子,把袋鼠蓋住,然後對露出在袋子外面的尾巴打針的故事。結果呢?
離家尚有三十公尺處,從窗口發現燈是亮的。看來似乎有不速不之客。雖說僅是一廳廚的出租公寓,但對我而言卻是令人感到舒適無比的「我的家」,受到騷擾是再困擾不過的事。
瞧了一下信箱,裡面有電話繳費通知單和電器行寄來的DM。這名不速之客並沒有一顆順便替我帶回去的貼體之心。或因為來的比郵差送信的時間早?又請假沒上班!
一轉動門把,門毫無抵抗的被打開了。
出乎意料,亞子並不在廚房,也不在裡面的和室。一面脫鞋子、一面豎起耳朵,從浴室傳來沖澡的水聲。無可救藥的傢伙!居然大門沒鎖就跑去洗澡!
我觀察了一會兒浴室門的動靜,似乎並沒有馬上要出來的跡象。於是我便一如平日獨處的黃昏,做著慣有的動作,將西裝掛在衣架上,扭開收音機的FM頻道。打開冰箱,確認裡面的食物時,背後傳來一陣聲響。
回頭一看,罩著一件長T恤、濕答答的頭髮上包著浴巾的亞子站在那裡。T恤底下顯然有穿內衣,但之所以可以很清楚的看見,是因為她並未徹底將身體拭乾便穿上衣服所致。亞子總是如此。因此一年到頭都在感冒。她究竟認為浴巾是用來做什麼的呢?不管,首先應該說的不是這件事。
「要洗澡,也該先鎖門吧?」
亞子茫然地略微側頭思索。
「可是之前阿啟不是才生氣地說不要把你關在外面嗎?」
我也明白那次自己確實相當不高興。
「當然生氣嘍!誰叫你鎖上門鏈!」
那是一次慘痛的經驗。
「只要鎖上一般的門鎖就好了。」
「啊,說得也對!」
亞子如大夢初醒般滿面生輝。
「阿啟也有鑰匙嘛!」
「不是阿啟也有,我的鑰匙才是正牌的,你的是……」
此時只見亞子從嘴裡伸出三寸長的舌頭,舔了舔上嘴唇。我又恢複平靜,作出應有的指責。
「之前我叫你把備份鑰匙還我時,你不是說已經丟掉了嗎?」
亞子不斷飄動視線,裝糊塗。
「啊,是啊!後來又找到了嘛!」
睜眼說瞎話!推託之詞!這些已經是老套了。我堅決地要求說:
「那麼,現在馬上還我!」
亞子忽然取下包頭髮的毛巾。長至胸前仍濕答答的直發一面往下放,飛濺的水珠一面往下滴,鑲在她又小又白皙的臉及肩上。似有若無的水氣彷若晴朗的五月天中隨微風飛舞的噴泉,掠過我的臉頰。
「頭髮弄乾後再給你,可以嗎?」
這種情況亞子總是裝出一副確有苦衷的表情。我向前邁三步,站在亞子的面前。第一步充滿了焦躁不安,第二步有些感傷,第三步就死心不再堅持了。
取過垂在亞子右手上的白色毛巾,用它裹住亞子的頭髮,如撫摸般來回擦拭,濕氣逐漸擴散至我的手心。
亞子閉上雙眼,任憑我的手在她的頭上游移。接著又斷斷續續嘟噥著。
「我——被拋棄了!」
這種事,在看見窗戶的燈光時,便心裡有數了。
「嗯!」
亞子對這個回答似乎並不滿意。她僵直脖子。
「被拋棄這個說法不太好,好像在說什麼物品。」
「那麼該怎麼說才好呢?」
「面臨離別啦!嘗到失戀的苦果啦!……或是再見!」
「被迫再見!」
亞子糾正為被動式後,哭了起來。一如往常,她哭得毫不設防,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不想看她那張臉,連同毛巾一把抱住亞子的頭。
我將她那不斷抽動搖晃的腦袋抱在胸前站著,足足四十五分鐘。很不幸的,在視線所及之處,剛好有一個座鐘,可以一秒一秒地正確告訴我這段不知所措的時間,究竟已經過了多久。倘若受不了一不留神說出任何安慰的話,亞子肯定會像瘋了似地大鬧一場。
所以我便不發一語著時鐘。
這回的男子,我全然不知。從認識、喜歡(或是被喜歡)到開始正式交往期間,亞子都會打電話來喋喋不休報告。可是這回並沒有,一定是認識後立即進展至下個階段。換言之,這對亞子而言是蜜月期,但依我看來卻是悲慘結局的開始。終日泡在對方家中,百分之百的獨佔對方的私生活,一天要對方說三十遍「我愛你」。據我觀察,亞子之所以不與有婦之夫交往,並非基於道德問題,而是因為有家庭的人無法如此交往。當然亞子本身也會百分之百奉獻她的私生活。一旦進入這階段,便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根本不跟我聯絡。
一段時日後,倘若對方對這種緊迫盯人的愛情產生一丁點厭惡,而被亞子敏感地察覺到而不安,她就會不斷地打電話到對方的公司問:「會不會寂寞?」。這種情節不斷重複,有哪個男人不逃走才怪!
如此明白的道理,亞子卻無法理解。凡是看不過去,老實給她忠告的朋友,全都被當作找碴而大吵一頓。就連我,起初為了讓亞子能談一場正經的戀愛,也吃足苦頭。這種情形至今仍未改變,而且依我的感覺,似乎更變本加厲。當她愈是使盡全身心力和對方周旋,跌倒時所受的傷就愈嚴重。就像是一個跌倒時不知用雙手扶地來保護身體的幼兒。
亞子停止抽噎,肩膀也不再抽動,呼吸恢複平順之後,我開始覺得困惑。通常這時我會鼓勵說:「分手是正確的,那種人根本配不上亞子,往後一定會遇到更好的對象!」可是,連對方的名字、年齡、職業都不知道,說出這種話未免太過睜眼說瞎話了吧!亞子雖然是這種人,但卻不是呆瓜,應該沒忘記我並不清楚那名男子的事。
我想到的勉勵之詞,僅剩下另外一個。
「想不想去吃烤肉?」
噗哧一聲笑出來,亞子總算鬆開了我。她用那種倘若是不認識她的陌生人,必定會為之痴迷的幻夢般悲喜交錯的表情問道。
「為什麼要去吃烤肉?」
「沒什麼,只是覺得吃了會有精神點!」
「人家才洗過澡呢!」
「再洗一次不就得了?」
「頭髮濕濕的出門嗎?我才不咧!阿啟家又沒有吹風機!」
「那我去買些亞子喜歡吃的回來吧!想吃什麼?」
亞子一臉沉思的模樣。
太好了!這回所受的傷害似乎不深。一定是交往的時間尚短,並不十分在乎。只要胃裡裝些熱騰騰的食物,就能恢複精神。
「燴飯!」
「便利商店賣的可以吧?」
亞子點點頭。
從便利商店回來後,發現亞子背靠著和室的牆壁,雙腳伸得長長地坐在地上。她發覺我回來,猛然轉過身。那模樣活像是酒已喝磬的女酒鬼。
「有人打電話來哦!是一個姓內田的小姐!」
「呃?!」
我臉色發白。
「你隨便替我接電話?」
亞子面帶倦容地搖搖頭,指著電話傳真機。來電顯示燈正一閃一滅地亮著。我心中感到些許內疚(為何內疚?聽取自己家中的電話留言,為何非得感到內疚不可?),按下放音鍵。
「我是內田。後天星期五我有事要到東京,傍晚時就能騰出時間,可以的話,一起吃晚飯好嗎?就這樣嘍!晚安!」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亞子正在翻看購物袋。
「怎麼是蝦仁燴飯,討厭!」
她像發生什麼重大事件似地大叫。看來她似乎是不直接了當的追究而將氣出在食物上面。
「你不是很喜歡吃蝦子嗎?」
「我是喜歡吃蝦,可是我討厭把它加到燴飯里!」
「真拿你沒辦法!其它還有魚和雞肉的,要哪一種?」
「蘑菇燴飯!」
「知道了啦!我去別家超商找找看!」
我變身為甘心忍受公主殿下無理取鬧的騎士,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