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的小鳥

迦納朋子 著

江荷偲 譯

作者簡介:

《掌中的小鳥》作者迦納朋子,一九六六年十月十九日出生於福岡縣北九州市。立教大學女子短期大學部畢業後,在化學公司上班。一九九二年以《七歲的孩子》獲得第三屆鯰川哲也賞而登龍文壇。

鯰川哲也是戰後派推理作家。戰後五十餘年來,一直堅持解謎推理小說的寫作立場,在一九五〇年代後半期興起的社會派推理小說全盛時代,他獨往獨來撰寫自己想要寫的解謎推理小說,這種不因時流變節,堅守自我的創作路線態度,到了七〇年代後半期推理小說之多樣化後,再度被評價,獲得推崇。

一九八八年,東京創元社新創刊的推理小說叢書,就冠上鯰川哲也四字,稱為《鯰川哲也與十三個謎》。其目的不外是標明本叢書是「解謎推理小說」,第二是稱讚鯰川哲也對解謎推理小說的功勞。

鯰川哲也現年八十餘歲,偶而會發表評論性文章。

東京創元社於翌年,創設鯰川哲也賞,每年公募解謎推理小說一次。迦納朋子就是該賞的獲獎者。如果知道上述的鯰川哲也作品世界的人,就不難了解鯰川哲也賞,也不難理解迦納朋子的作品傾向了。

迦納朋子基本上是日常之謎派的短篇推理作家。《七歲的孩子》與第二作品集《魔法飛行》都是女主角入江駒子的連作短篇集。

第三作品《掌中的小鳥》也是連作短篇集。但是主題的連作集。本書中的〈掌中的小鳥〉就是其中的一篇。本篇由兩篇互不相關的小說構成,第一幕是寫男主角「我」,大學畢業後在路上遇到大學時代的S學長,兩人到咖啡館閑談,回憶美術社團時,容子所繪的畫被毀事件。我們推理,解謎。結果是……

第二幕是女主角「我」,獨自在酒吧喝酒,向偶然坐在鄰席的男生談起高中時,因討厭學校的服裝檢查而曠課不上學,暑假到祖母家渡假,與祖母玩猜黑白棋石遊戲,暑假過後,又再去上學了。為何呢?

這兩篇都是日常之謎推理小說,作者提出的共同主題是「由一個無聊的偶然機會,解明了過去的謎題」。

一九九五年迦納朋子以短篇集《玻瑞的麒麟》,獲得第四十八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短篇部門賞,而確立了作家地位。

迦納朋子雖然也出版過《最初的海》等長篇。而其作家本領在於短篇。

要說我最討厭的事是什麼的話,莫過於在擁擠的時刻突然被人從背後拍肩膀了。

那時的我就像深海魚般優遊自在,在人群中游著。人們的竊語聲,笑聲,以及不知從誰的隨身聽里漏出來的音樂的碎片。嘈雜的廣告詞,淡淡的香水和燙髮液的臭味。泛濫的色彩,交錯的光線,及堆得像頭那麼高的吐氣。

盤旋在這些之中,我的思考緩緩地流動著。

雖然那隻手不過是很輕很輕地放在我右肩上,但已足以使我驚惶。那一瞬間,我想必是一臉驚惶,就像上鉤的提燈鮟鱇魚。

一回頭,S學長站在那裡。

「……好久不見了。」

小心謹慎地傳遞像被遺忘在數公尺之外的「日常」,我簡短地打了招呼。S學長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微微苦笑著。

「好久不見了,嗯?你這傢伙還是一點沒變的那樣冷淡啊。我早在對面就看見你了,拼了命跑過來的。」

陽光照著馬路的另一邊。拐進步行者天國的銀座,滿滿的都是人,人,人。在這麼多人中居然可以找出認識的人的臉我實在是佩服不已。

「今天一個人嗎?」

越過他的肩頭,我的眼神詢問著他。想必他一定也察覺了我的言外之意。他曖昧地點了點頭。

「只是想去銀座瞎逛看看。你呢?」

反問回來的這種感覺,有點性急得不像他。

「我嘛,也差不多。」

「真的嗎?」

他以很懷疑的神情盯著我的衣服瞧。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穿成套的西裝呢。」

「請別把現在的我跟學生時代的我混為一談。現在的我可也是有模有樣的精英白領階級。」

「說什麼精英分子的就太多餘了吧。不就是人要衣裝嗎?」

這樣不正經開著玩笑的他,穿的是和我相反的簡陋,洗到褪色的牛仔褲配著運動衫,然後苔綠色的毛衣隨便地披在肩上。跟他大學時一樣沒變的打扮。

四年,這樣的歲月究竟算長還是短呢?至少在外表上看來,他跟我最後一次見到的他完全沒有什麼差別。不僅是服裝,還有端正的相貌,結實的體態,和微帶諷刺卻無一絲邪氣的笑容。

而在同樣的四年內,我究竟受了外界多少影響我並不清楚。但內心的變化是最近的事,所以到現在還能清清楚楚地意識到。

若要具體舉例說明的話,大學那時我會認為把自己的想法百分之一百表現出來是最好的。但現在知道,十分最多說三分,其他都留在心中比較好。

總之就是這類的改變。

我們理所當然地同行,結伴進了一間咖啡廳。然後在近到簡直像奇蹟的地方,馬上找到了空位。

點完咖啡之後,我們的對話又熱烈地開始。暌違四年才得以再敘,可說是大學的學長學弟間才得以有的對話——大多是每個朋友們的近況——之類的。而且(恐怕對我們兩人都是),全部都是些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對話。

在話題轉到朋友婚禮上的意外,兩人笑了一陣後,我以有點客氣的語氣問著。「對了,說到這裡,容子她……令夫人還好嗎?」

「馬馬虎虎呀。」

S學長草率地回答,將打火機弄出咯嘰咯嘰的聲音,點起了一支煙。

「戒過一陣子煙,結果還是由開始抽了。」

像是為自己找理由地說著,然後曖昧地笑了起來。

「咦?戒煙?」

像笨蛋般呆愣著,我應著聲。一縷紫色的煙,擺動在我們之間。雖然對自己提出這種愚蠢的問題有所不滿,但我的自我嫌惡更在此之上。

坦白說,光是這個月我就曾三次接到容子打來的電話。全都是錄在答錄機里,只有一方自言自語聲音的電話。

不知為何沉默流動著,我將容子那奇妙的流言,悄悄的在心中反覆推敲。

「……我現在不在家。若您有事找我的話,請在嗶聲後留言。」

我在答錄機里錄下的,就是這麼極其平凡的話。再進一步說,既不討人喜歡也不惹人討厭,是有點草率的口吻。既然不可能隨自己高興去做,會自然而然地變成這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一聽完錄音馬上就掛電話的傢伙相當多。雖然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但這樣電話答錄機就無用武之地了。

一開始以為這是無傷大雅的無聲電話中的一通。正想切掉時,突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縮回了手。接著,在長而猶豫不定般的沉默之後,我聽見了「聲音」。

「……是我。知道嗎?已經忘記我是誰了吧。」

是柔柔的女中音,卻又是像少女般的聲音。忘不掉的。我怎麼可能會忘得掉呢?

又是短暫的沉默。微微的呼吸聲。

「你還好嗎?我……是啊,我已經死了啊。我……被殺……了。」

沒有聲音。唐突地被切斷的,只有一個人自言自語的電話。那天惟一記錄到的,是這通奇妙的流言。

「我……被殺……了。」

「我……被殺……了。」

「我……被殺……了。」

反覆按了好幾次重聽鍵,都是一樣的言詞。像是冰冷的牆反彈回來的,冰冷的回聲。

被殺了?她?被誰?

這麼說來,這是幽靈的留言嗎?來自被殺害,寒冷而蒼白的倒卧著的容子幽靈的訊息……

真像笨蛋。我搖了搖頭。這一定是她的小小惡作劇,她的一時興起。她一流的,有點惡作劇的遊戲。我決定這麼想。

但,宣告遊戲結束的許可權並不在我這邊,她的遊戲,第二天仍在持續著。

「……我,被殺了。每天,每天,一點一點,慢慢地。」

機器里出現容子的聲音。那是她現在為何存在,和思考著什麼完全都無法推量的無表情的聲音。

然後昨天,第三通電話。

「我,不能變成雲雀呢。」

短短的笑聲。那絕非快樂,而是帶著自嘲的虛無聲響。這個最後的訊息是當中最短的一個,確是最令我動搖的。因為那是一個關鍵字。

雲雀。在雲中,自在宛轉啼叫的小鳥。

那些漸漸忘懷,不,是相悖忘懷的記憶,就因為這樣小小一個鳥名,竟又鮮明地被喚醒過來。

那是學生時代的事,那時S學長是大四,而她和我都才剛升上三年級。

「青春」這樣的字眼,在那時完全沒有想過那是為我們而準備的辭彙。說來不好意思,虛擲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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