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竹七海 著
江荷偲 譯
作者簡介:
《給家人的信》作者若竹七海,本名小山瞳。一九六三年七月出生於東京國立市。立教大學文學部史學科畢業。在學時也參與立教推理小說俱樂部的社團活動。與前述黑崎綠一樣是推理小說迷。
若竹七海在學中,就以木智美春的筆名,在東京創元社發行的《創元推理文庫》之小海報上撰寫推理小說的評介文章。
因此關係,於一九九一年,由東京創元社出版連作短篇集《我的神秘性日常》。一九九三年,《封閉的夏天》入圍第三十八屆江戶川亂步賞。
若竹七海十年來已出版過二十本作品,泰半是短篇集。在日本,每年須要生產一本以上的作品,才能被稱為職業作家,若竹七海的這種生產量是常識,還不能稱為多產作家。
若竹七海的作品雖也多方位,如有以自然災害為題材的恐慌小說《火天風種》,有歷史推理小說《海神的晚餐》等超越領域的混合小說,她的作品本質是日常之謎推理小說。
《給家人的信》雖然是孩子被殺與妻子自殺未遂的故事,其故事展開方式完全是「日常之謎」的寫作形式。
故事開頭是兩個神秘兮兮的女人之會話。然後故事轉入與這兩個女人的會話完全無關的場面,男主角野中保與義妹京子在咖啡館會面,談起保之妻悅子因神經衰弱症,在浴缸溺斃孩子弘後跳樓自殺未遂的經過,京子對這兩事件推理出意外的真相。
渾身流滿黏膩不快的汗水起身時已日上三竿,陽光刺得讓雙眼睜不開。我眨了幾次眼,望向屋內。
「小姐,睡醒了嗎?」
我唯一的室友陳秀虹亮出金牙笑著。她緊捏著蘋果,汁液滴在床單上。
「太陽公公都出來了還睡,這樣不太好喔。而且晚上也會睡不著呢。」
「無所謂啊。」
我含糊地回應,從枕下掏出壞掉的駱駝牌菸盒,她又說了一句。
「你不是說從那個帥哥醫生那裡拿了安眠藥嗎?老是這樣做的話皮膚會變差哩。你還年輕啊,要放棄人生還早呢。」
我在鼻腔里悶笑一聲,為了拿打火機而在床邊小圓桌上摸索著。手指在碰到打火機前先碰到了信,我想也沒多想地馬上坐起身來。
「是那封信啊。」
秀虹一臉得意的樣子。
「你反覆讀了好多次呢。每次一讀心情就會變差。沒關係,就算再不好的消息也會有好的一面嘛,拿出精神來。看看我吧,心臟跟肝臟都壞光了,枉費醫生治療我的一片苦心,如果我死了那他就得負責任了,而且也能讓這些令人恨之入骨的醫生族群嘗點苦頭。我丈夫就是因為醫生的誤診而死的。第三個孩子得了肺炎,因為沒錢治療被醫生趕出來。能夠一雪這些年來所累積的怨恨,也是死去的兩人默默引導吧。」
我這次真的忍不住笑了出來。放下信,點了菸。秀虹皺起眉頭。
「你還真是明目張胆耶。你以為這裡是哪啊?」
「如果你想去告密的話,請便,那是你的自由。」
看到我露出笑容,秀虹又再次出現了金牙。
「那你不覺得該給點堵口費嗎?」
因為我較靈活的那隻手被綁在床上,因此僅僅丟一支菸的動作就費了我好大功夫。秀虹俐落地接下了菸跟打火機,接著是一串咳嗽聲。
「你還好吧,阿姨。」
「嗯,一時半刻死不了的。儘管如此,那封信寫了些什麼?」
「像阿姨這種人不在意人種,倒是很喜歡追根究底啊。」
「如果你不想說也無所謂。不過你一作惡夢就會鬼叫鬼叫的,睡不著的可是我啊。被關在這種地方,不管是誰都會作惡夢吧。但我可不想理會那些事,年紀大隻希望能安靜地睡覺。」
「又不是我想作惡夢才作惡夢的。」
我答道。秀虹驚訝得不能自己,不說話聳了聳肩頭。
「就是這樣。現在年輕人連該怎麼跟長輩說話都不懂。如果我身體自由一點,我就展露一下身手,你才知道厲害啊。」
「那麼,就讓我瞧瞧你的本事吧。」
我將剩下的駱駝菸頭塞進藏在床下的空罐子里。秀虹則像鯨魚噴水般,將煙圈吐向天花板。
「你可不要小看人唷。我從丈夫死去後就一人獨自扶養五個孩子長大。因為光靠模仿中國畫無法果腹才又學了日文。曾經還有書法大師看了我模仿字帖的手法後說我是天才呢。」
「那為什麼這麼了不起的母親都沒有人來探望呢?」
「你真煩耶。你不也是都沒有人來探望嗎?我那些兒子們每個都忙著工作啊。有的從事貿易,有的自創事業,也有當社長的。你們這種小毛頭不要自以為了不得。」
我接住秀虹丟回來的菸又吸了一口。信,信,信啊,信啊。
「我說的太過分了,阿姨,對不起。」
「我可不想聽你那種發音差勁的中國話。」
「不好意思。心煩意亂,又熱又睡不著,再加上不好的消息。」
「是律師寄來的嗎?」
秀虹轉向我這邊,我學著她,將煙圈噴向天花板。
「哪來的律師?」
「壞消息從以前就由律師帶來的。」
「家人幫你請的吧。」
秀虹皺著臉,用中國話咒罵著。
「說了些什麼?」
「律師的話還可好轉,家族帶來的壞消息是沒希望的。」
我聳了聳肩。
「每個中國人都會說些哲理的話呢。不好的事就是事實啊。」
秀虹笑著,擺了擺手。
「小姐,如果煩惱的話我可以幫你唷。」
「那有件事要拜託你。」
「如果是幫你挖墳我可不答應啊。」
「墳?」
「報復就等於是同歸於盡吶,中國的諺語。」
「我想寫封信。」
我看著窗戶。陽光無情地照在臉上,太陽是那麼亮得過火,完全看不清天空的色彩。
「信?給家人的嗎?」
我背著她回答。
「是啊,給家人的。」
遠遠的柏油路冒著熱氣,海市蜃樓般映出了車影。野中保點著菸,一口氣吸了半截就丟在腳下踩熄。笨蛋,他想著,緊張個什麼勁。保一邊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努力板著臉孔。真棘手,從以前開始就對自己那個小姨子感到頭痛。
「喂,野中,該走了。」
沢村雄次將手放在店門上,看了一眼無事可做的保,不禁呆住。
「什麼嘛。真的有那麼可怕嗎?她是你太太的妹妹耶。」
「已經不是了。」
雄次聳了聳肩。
「也是啦。野中,如果你真的那麼討厭見到那個女人,乾脆就讓我代替你去跟她談吧。」
「談什麼……?」
「那種連自己外甥的喪禮都沒出席,一直在外旅行不回來的女人,到了現在才說想跟你見面。還不就是為了爭取應得的那份遺產嗎?」
「不。她可不是那種女人。」
「這麼說來是很明事理羅。」
「是自尊心高。」
保深呼吸著,推開了雄次,以多餘的力量,自行推開了咖啡廳的門。
咖啡廳內低聲地流動著爵士樂聲,從以前用到現在的收銀機打開時發出極大聲響,身著骯髒圍裙的女人用毫無感謝之意的口吻,輕聲地送客。微微傾斜的大制圓桌上,滿是塵埃的乾燥花任意插放在容器中。而在另一邊,浮現出保的小姨,京子小小的臉龐。這個女人從不曾遲到過。
她注意到保而站起身來。均勻地塗著粉紅色口紅的唇做出微笑形狀,點點頭。
「好久不見了,姐夫。」
「是有一陣子了。」
保點了兩杯冰咖啡,然後坐了下來。
「這一位是我的朋友沢村,在律師事務所上班,這次的事情承蒙他不少照顧。」
「是這樣啊。」
雄次揚了下巴算是招呼,理所當然地坐在保旁邊的位置。京子眉毛動也不動地點頭,右手像是要保護般地撫摸著左手,從容不迫地坐在椅子上。
「好漫長的旅行啊。」
一陣沉默之後,保開口說。
「是啊。」
「為什麼沒有早點回來?」
「因為有很多事要處理。剛剛,我到弘的墓前參拜過了。」
「這樣啊。」
再度沉默。服務生送上冰咖啡離去後,京子唉地嘆了一口氣。
「真慘。」
「真慘?」
保嚴肅地看著他的小姨子。
「你彷佛在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樣。這的確很悲慘。」
「我是去圖書館看報紙才知道的。姊姊因為帶孩子而精神衰弱,將弘壓到浴缸里活活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