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00汽車開走十分鐘後,鄧飛才啟動自己的汽車。幾天前,他偷偷在蕭的汽車尾部粘上一個信號發生器,經衛星接收,可以在他車內的屏幕上隨時顯示蕭的行蹤。這種追蹤裝置是很先進的,即使內行也難以發現。
與他的老式汽油車相比,氫動力汽車的性能要優異得多,時速常在150 公里以上,讓鄧飛追得焦頭爛額。好在蕭水寒體貼懷孕的妻子,常常有意放慢速度,每頓飯後還有一段休息。鄧飛這才能勉強追上。
汽車沿著隴海高速公路一路東行。按鄧飛的猜想,蕭水寒可能是去北京,到中國科學院去繼續對李元龍先生的探索。但過了洛陽,前邊的汽車便掉頭向南,兩個小時後到達豫西南的寶天曼國家森林公園。從信號上看,蕭的汽車沒有在進山處停留,徑直向林區中心開去。鄧飛從沒到過這裡,他一手駕駛著汽車,一手在車內屏幕上調出寶天曼自然保護區的介紹。介紹上說,它處於我國第二級地貌分階向第三級地貌分階過渡的邊緣,是伏牛山向東南延伸的最高山體,海拔1830米。既擋住了西北寒流的侵襲,又截留了亞熱帶溫濕氣流,屬典型的北亞熱帶向暖溫帶過渡氣候。生態環境獨特,許多古代遺存的植物仍在這裡繁衍生息。有樺棟、青杠、華山松,漆、桐、椴、桑等160餘種林木;稀有樹種有秦嶺杉、香果、辛夷樹、大果青杵等20餘種;有豹、鹿、獐、羚羊、水獺、大鯢、紅腹金雞等100多種動物;有拔地而起的掃帚峭壁、牧虎頂、化石尖、中心垛等自然景觀。汽車逐漸駛入寶天曼的中心地帶,看到的景色確實十分秀麗清幽。河南地處中國的腹地,幾千年來過度開發,且不說又是兵家必爭之地,歷史上戰禍不斷,所以,能留住這一塊袖珍型的原始森林是很難得的。
從屏幕上看,蕭的汽車已停下了,大約在五、六里之外,但眼前已是正規公路的盡頭。鄧飛下車仔細察看,發現路側一條雜草叢生的碎石便道,便道通向一條山溪,上面有車駛過的痕迹,蕭的汽車肯定是從這兒開上去的。但鄧飛不敢再往前開了,前邊人跡罕至,很容易被蕭發現。他暫時還不願與蕭水寒弄個老將照面。
他向後倒了一段路,把車藏在樹叢中。行李箱中有事先備好的行囊,裡邊有足夠維持七天野外生存的物品,包括一個睡袋。他背上行囊,順著山溪向前走。車內電子地圖剛才顯示出,這裡離自然保護區的掃帚峭壁不遠,蕭水寒跑到這麼荒僻的地方幹什麼呢。
他注意觀察著蕭水寒開車走過的痕迹。淡淡的車轍離開河灘,在一處無路的山坡上又向前開了200米,前邊是一個依山而建的院落,那肯定是蕭水寒的目的地了。
蕭水寒把汽車停在院落前的一片空地上。周圍林木蔥鬱,松樹扎在石縫中,裸露著虯曲的樹根。一道清泉穿院而過,幾隻喜鵲正在清泉旁飲水。蕭水寒顯然對這裡的路徑很熟,但邱風造訪過李元龍家鄉後,已經學會不驚奇了——這都是丈夫在「前生」經歷過的地方嘛。
門開了,一個中年人驚喜地打量著他們。是個知識分子,穿著隨意,一身休閑服,禿腦袋,大鬍子。中年人笑著說:「喲,真是稀客,這兒很少來人的。難怪今早喜鵲一直喳喳叫呢,喜鵲叫,貴客到。二位請進,請進。」
院內有三間平房,青磚青瓦,花草修剪得很整齊。蕭水寒說,我和妻子是慕寶天曼之名來遊玩的,看見這座深山中的院落,就貿然闖進來了,希望主人不要怪罪啊。中年人說:「哪裡哪裡,盼都盼不來呢。我隱居在這兒搞研究已經十幾年了,有時也覺得太寂寞,常盼著見到山外來的客人。」中年人問了客人的改名,自我介紹說,他姓白,是一位數學家,「其實我算不上數學家,倒是數學的敵人。我終生研究的就是數學的不確定性,是數學大廈上肉眼看不到的邏輯裂縫。我要躲在荒僻的山裡向數學巨人發動進攻,讓它生而復死再死而復生。」白先生笑著,又突兀地問:「蕭先生,你們是不是劉世雄先生的後人?」
蕭水寒笑道:「不,我們不是。你怎麼這樣問?」
白先生說,劉世雄是這座房的原主人,是一位成就卓著的生物學家,他性情比較古怪,從20幾歲就遁世而居,在這兒發表了豐富的學術論文,但50歲時突然離開這裡,從此音訊全無。這是90年前的事了。他走前預留了100年的房屋遺產稅和修繕費,所以直到現在,這座房子在所有權上仍歸劉先生所有。林區房管部門也十分重視這座房子的保護。「知道嗎?我沒有花一分錢就得到了居住權,但前提是要保持這座房子的原狀,精心維護。你們可以看到,我履行了自己的承諾。」
「對,你做得很好,保持了房屋的原狀。」
白先生把這句話看作是禮貌性的誇獎,而邱風卻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他真的了解這座房屋的原狀?他真的在這兒度過他的又一個「前生」?白先生笑著說:「所以我總覺得,某一天劉先生的後人會來這裡處理房產的。」
蕭水寒笑了:「我們不是劉先生的後人,你儘管安心住下去吧。90年了,不會再有人來討要這所房子了。」
「貴伉儷今晚就在寒舍留宿吧,明天我帶你們到附近遊覽,這兒山水清幽,不帶一點濁世的氣息,很值得一看。」
「謝謝。」蕭水寒笑著說,「我們正要開口求宿呢。」
白先生把兩人安排到書房,把沙發拉開,拼出一張寬床。牆上掛著劉世雄的遺照,眉目剛肅,目光沉冷。邱風痴痴地端詳著照片,他和丈夫有什麼關係?丈夫怎麼會把他看成自己的前生呢?屋內擺著簡樸的藤編書櫃,幾百本書在櫃中或立或卧。邱風隨手翻了幾本,都是生物學書籍。白先生解釋說:這些是劉先生留下的書,劉先生可以說是他的同道,終生遠離塵世喧囂,潛心思索生命之大道。他很尊敬這位從未謀面的科學家,所以連書房也保持原狀,作為對劉先生的追念。
「謝謝,我替劉先生謝謝你。」蕭水寒說。
白先生注意地看看他:「你真的不是劉先生的後人?你當然不是的,你已經說過啦,再說你們兩位都不姓劉。但我怎麼老有這個錯覺。」他自嘲地揮揮手,把這個話題拋開。
鄧飛在睡袋中睡得倒也香甜。睡覺的地點選在房屋高處的半山坡上,幾棵華山松的樹蔭下。從這兒能越過院牆看到房內的燈光,也能用激光竊聽器通過窗玻璃進行竊聽。屋裡的燈光不久就熄滅了,看來蕭氏夫婦也累了,要養足精神明天爬山。不過,他們真是來這裡爬山或觀山景嗎?蕭水寒走訪的地方顯然是事先選定的,他更可能是為房子的住戶而來。鄧飛已經跟蹤了這麼多天,心中還是沒有一點譜。
睡前他又跟龍波清打了電話,讓他通過河南警方查一下這座房子的住戶白先生的情況,特別是查查原住戶劉世雄後來的下落。他已經發現,蕭水寒總是同失蹤的科學家有關聯。天明時電話打來了,龍波清說:
「喂,老鄧,這會兒住在什麼地方?」
「深山老林里,還能住在什麼地方!汽車也開不上來,我就睡在睡袋裡。」
「注意身體,你畢竟已經66歲啦。你老伴昨晚還給我打電話,讓我囑咐你一定小心。你若有什麼閃失,她要跟我算帳的。喂,情況查清了。房主人叫白吉原,是一位數學家,不大食人間煙火的,履歷很清楚,沒任何疑點。你說得對,我也覺得你更該注意原房主劉世雄,他的檔案上說,他在2060年離開這裡後確實失蹤了,從此杳無音信。」
他的重音放在「失蹤」兩個字上。鄧飛暗暗點頭。李元龍,劉世雄,再加上後來的孫思遠,已經是三個失蹤的生物學家了!蕭水寒對這三個失蹤者的探訪,恐怕很難用「巧合」來解釋吧。龍波清知道老鄧已經理解了他的意思,說:「繼續追查吧,看來這次能釣一條大魚了!」
鄧飛忽然說:「停!」然後是幾分鐘的沉默。停一會兒他說:「我似乎聽到了遠遠的汽車聲。這邊天已經放亮,是不是那兩個跟蹤者也進山了?」
「很可能,我接的報告說,他們一直在你們之後跟著,大概有二三十里距離。那兩個人的身份已查清了,是14天前從國外來的,一個是台灣人,叫蔡永文,有黑社會背景。另一個是G國人,叫馬丹諾,背景不詳,估計也是黑社會的。所以……」他把後半句話咽到肚裡,「好好查吧。對了,明天我派人送你一把手槍,連同持槍證。不過你要絕對避免和這兩個傢伙發生衝突,他們交給我負責。」
掛斷電話,鄧飛又注意傾聽一會兒,山林中沒有聽到什麼響動,更沒有汽車的響聲,也許剛才是自己的錯覺?
天漸漸亮了,那間院子里有了動靜,鄧飛也把行囊收拾好。大約8點鐘時分,一行三人從院子里出來,無疑,那是主人領著兩個客人去逛山景,蕭水寒還背著一個頗大的背囊。鄧飛悄悄跟在後邊,他跟得很謹慎,拉遠距離,只是用望遠鏡時刻把三人罩在視野里。三個人沒走多遠,大概三四里光景吧,前邊是一堵拔地而起的懸崖。三個人在懸崖前停下,熱烈地商量著什麼。鄧飛原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