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面獅身像

邱風的懷孕沒有向外人透露。但這瞞不住過從甚密的謝玲。她很快發現邱風嗜酸,嘔吐,驚喜地問:「是不是懷上了?」邱風羞澀地點點頭,掩不住內心的喜悅。「啊呀呀,真是天大的喜事,老闆(這是公司所有員工對蕭的通用稱唿)改變主意了?愛情的力量無堅不摧呀。」

在此之前,何一兵等密友都知道蕭不要孩子的信條,他們覺得這個信條有點古怪,有點不近情理,但沒人敢嘗試去說服他,因為蕭在所有人眼裡都是仰之彌高的偶像。聽說邱風懷孕的消息後,他們小心地迴避著,不同蕭水寒談論此事,不過謝玲更成了蕭氏別墅的常客,對邱風的衣食住行,事無巨細一管到底。

胎兒有五個月時,蕭水寒召開了一次臨時董事會。他向董事會宣布,他決定退隱林下,把自己的一半股權轉給妻子(但妻子終生不在董事會中任職),一半股權按照貢獻大小,分給這些與他共同創業的生物學家。他和妻子將離開故土,定居在南太平洋深處某個與世隔絕的島嶼,這是徹底的隱居,從此「不會再同人世間有任何聯繫了」。這個決定顯然是晴天霹靂——而且太不近情理,太不正常,董事會十分震驚,在震驚中都聯想起蕭水寒「不要後代」的信條和其後邱風的懷孕。無疑,這個古怪的決定與此有關。董事們一片反對聲浪。但蕭水寒的態度沒有任何鬆動轉寰的餘地。幾天以後,他們被迫接受這個決定,並推選出新的董事長何一兵。

何是十五年前加入天元的青年生物學家,後來成了蕭不拘形跡的密友。會後,董事們臉色陰沉地陸續散去,何一兵留下來,悶坐著,以手扶額,心情沉重。蕭水寒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何抬起頭,悶聲說:

「我真不理解你的古怪決定,你一定是瘋了。」

蕭水寒平靜地說:「你是否需要我幫你複習一些生理知識?人腦在30歲達到生理巔峰,以後每天要死掉十萬個腦細胞;人體細胞在分裂約50代後,就會遵循造物主的密令自動停止分裂,走向衰亡。萬物都遵循新陳代謝的規律,自然界和人類都沒有不死的權威。」

何一兵氣惱地罵道:「見你的鬼!你是八九十歲的衰朽老翁?你才剛剛50歲呀,正處於智力的成熟巔峰。按照新的年齡分類法,你只能算是『青年中年人』呢。再看看你的身體,陌生人絕不會認為你超過35歲 !」他懇求道:「為了天元,為了你的夥伴,是否再考慮考慮你的決定?老實說,我們幾個自認算不上弱者,天元的董事長我並不是拿不下來。但像你這樣的全才,既有淵博的知識,又有靈動的才情,思維極為簡明清晰,世上不容易找到的。有你在旁邊,哪怕是一句話也不說呢,我們會膽大一些。再考慮考慮吧,行不行?」

蕭水寒目中掠過一絲傷感:「我老啦,已經沒有靈動的才情啦。我常常佩服——比如120年前的李元龍。你當然知道他的,他算得上生物學界的教父。直到120年後,我在學術成就上仍然不能超越他。」

何一兵煩躁地罵道:「真不知道你是什麼鬼迷了心 !」他心情鬱悶,總覺得蕭水寒這種毫無理由的突然退隱有什麼沉重的隱情,蕭水寒過去曾堅持「不要後代」,甚至宣稱什麼「天譴」。現在邱風懷孕了,他的退隱決定當然與此有關,但深層原因到底是什麼?何一兵的心中隱隱有不祥之兆。最後,他苦笑道:

「看來你是勸不回來了。我的老闆兼大哥呀,你真夠狠心的,在一塊兒摸爬滾打15年,一句『拜拜』你就走了,還要『終生不再有任何聯繫』……算了,不說了。有什麼善後工作,你安排吧。」

蕭水寒笑道:「沒什麼可安排的了,實際上這幾年——我結婚後的六年間,一直是你在全面主政嘛。只有一件事,你抓緊把那尊雕像生產出來,安裝好。我出國前要在國內轉一圈,走前我要看看它。」

他說的是一尊斯芬克斯像。三天前蕭水寒已經把一尊百分之一比例的小雕像交給何一兵,它將成為一尊大雕像的生長內核。何一兵說:沒問題,保證你走前安裝好。「祝你旅途順風。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你應該記住,我的友情是值得信賴的。」

他沉沉地說。蕭水寒知道這句話的份量,很感動,但沒有形之於色,微笑著同何一兵握別。

幾天後的拂曉,何一兵夫婦、威廉科克斯、朴再元夫婦等七八個密友在斯芬克斯雕像前為他送行,蕭氏夫婦要開始他們的國內之游。

人頭獅身的斯芬克斯雕像坐落在公司主樓下,通體四米有餘,晶瑩潔白,光滑柔潤。它是象牙生長基因按人工編寫的造型密碼「天然」生成的,全身天衣無縫,精美無暇。這座雕像是希臘傳說的中國化,獅身是中國的傳統造型,但未取明清以來那種凝重的風格,而是師法漢朝的辟邪、天祿石刻,腰身如非洲獵豹一樣細長,體態矯健飄逸,雙翼似張似合。女人頭像部分寫意簡練,一頭長髮向後飄拂,散落在獅身上。她的身形凹凸有致,口角微挑,笑容帶著蒙娜麗莎的神秘。從看她的第一眼,邱風就被迷住了,她繞著獅身,從頭到尾輕輕撫摸著,嘖嘖驚嘆著,眼神如天光一樣流盼不定。

「太美啦!我沒法形容它,實在是太美啦。」她由衷地說。

何一兵自豪地說:「我想它應該算是一件毫無瑕疵的絕品。」

蕭水寒很高興,笑問邱風:「還記得希臘神話中的斯芬克斯之謎嗎?」

「當然記得啦。獅身人面怪斯芬克斯是巨人堤豐和蛇怪厄喀瑞娜的女兒,她向每一個行人問一個謎語,凡是猜不到的就被吃掉。沒有人能戰勝她,連國王克瑞翁的兒子也成了犧牲者。國王只好下了詔書:凡能除掉斯芬克斯的英雄可以佔有他的王位,並娶他的姐姐為妻。這時,一個勇敢聰明的青年俄狄蒲斯來到底比斯城,他一直受到一個不祥神諭的蠱害。這條神諭說他這一生註定要殺父娶母,他只好四處流浪,以逃避自己的命運。因此,他從不看重生命,決心要為民除害。他去向斯芬克斯挑戰,後者給他出了一個最難猜的謎語,謎語是:早晨走路四條腿,中午走路兩條腿,晚上走路三條腿;用腿最多的時候,正是力量和速度最弱的時候。聰明的俄狄蒲斯一下子猜到了:謎底是人啊,人的幼年、中年和老年正是人生的早晨、中午和遲暮。斯芬克斯羞愧自殺,俄狄蒲斯便做了國王。水寒,我說的對吧。」

「對,說得很對。」蕭水寒嘆道,「我很佩服古希臘人的思辨,科學家們從希臘神話中常常能得到哲理的啟迪。這個斯芬克斯之謎其實是一個永久的宇宙之謎,是人生的朝去暮來,是人類一代代的生死交替。」他對何一兵說,「請費心照料好這座雕像,也許我的人生之謎就在此中。」

何一兵等幾人疑惑地看著他,沉重地點頭。他們並不能理解蕭水寒的話中深意,但他們說:放心吧,我們會履行你的囑託。秋風蕭瑟,梧桐葉在地上打旋,空中落下一聲雁唳,十幾隻大雁奮力鼓動著雙翅,按照遷徙興奮期中造物主的指引向南飛去,人字形的雁陣慢慢消失在地平線下。蕭水寒同朋友們一一擁別,然後小心攙扶著懷孕的妻子,坐進H300汽車。斯芬克斯昂首遠眺,目送汽車在地平線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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