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明的死訊很快傳遍西柏縣城,小城頓時一片歡騰。儘管危險並未真正消除——誰知道那個凶魔已在多少人體內種下了生死符?誰知道這些生死符什麼時候發作?但既然凶魔已死,小城百姓寧可相信,噩夢已隨他而去了。
只有魯局長和吉中海他們處於哭笑不得的境地。凶魔已經伏法,這當然是件好事。但司明什麼時候在體內種下了生死符?這種生死符是藥物,還是其它手段?他是如何隨心所欲地控制自燃的時刻?要知道,司明被捕後,每天24小時,他一直處於最嚴密的監視之下,但監視者從未發現他有什麼異常動作。他們檢查了幾天的錄像帶,仍是毫無頭緒。
老百姓們不管這些。他們興高采烈,狂飲達旦。凶魔已經死了,是誰殺死了凶魔?是玲玲,是年僅18歲的天使般的玲玲。所以,小城人把玲玲當成了小城的救星,當成了聖女貞德,盜盒的紅線女,殺蛇的李寄。這位女英雄現在在哪兒?在看守所的牢房裡關著哩。於是,憤怒地百姓把看守所圍得水泄不通,高聲喊著:「快放了玲玲!馬上釋放吉玲玲!」
縣公檢法三大家的頭頭忙聚到一起商議,他們不敢忤犯百姓的意願,更主要的原因是,沒有一個人願意關押吉玲玲。她為百姓除了一害,殺死了那個殘害西柏的凶魔,讓公檢法的頭頭們長舒一口氣,這樣的功臣怎麼能關起來呢。自然,從嚴格意義上講,玲玲是一個殺人犯——司明只能算是一個殺人嫌疑犯,而吉玲玲卻是證據確鑿的殺人犯,因為,在法庭上,她當著睽睽眾目把匕首插入司明胸膛時,那個半截傢伙還活著,從法律意義上說還是一個活人。當然法律也是可以伸縮的,公檢法的頭頭們很快達成了共識:他們認為,在玲玲動手前,司明已經以自燃的方式自殺了(這是有目共睹的),吉玲玲只是把死人又殺了一次,因此,她不是殺人犯。
兩天後,玲玲出獄。她沒有想到迎接自已的是這麼一個場面。數千名及至上萬小城百姓自願地等候在看守所旁,把這條本來就不寬敞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手裡拿著鮮花,那架勢就象是迎候外賓。看到玲玲出來,人群一下子沸騰了,人們高聲喊著:吉玲玲!吉玲玲!吉玲玲!
田間禾站在最前邊,他衝過去,把玲玲整個攬在懷中,淚水刷刷地淌下來,澆到玲玲的肩上。可是,田間禾的心很快涼了,因為,他懷中抱著的是一具冰涼僵硬的身體,它已被冥河之水浸透了,透著凜人的寒意,玲玲的表情漠然,目光空洞,步履僵硬。她已不是那個花苞似的少女了。在這一瞬間,田間禾清楚地預知了玲玲的命運。
田間禾忍著淚,忍著悲凄,匆匆對玲玲說,快回家吧,老外婆快咽氣了。她在強撐著,想見你一面。他拉著玲玲上了早已備好的富康車,艱難地擠過狂熱的人群,匆匆趕回家中。但是晚了,老外婆在10分鐘前剛剛咽氣。玲玲媽在撕心裂肺地哭著,她的悲痛主要不是因為老外婆的死——那已是人們靜候多時的必然結局了——而是因為老外婆死前的最後一句話。剛才,老外婆迴光返照,睜開眼睛說:
「玲玲還沒回來?我等不得了,我先去了。」
說完就合上了眼睛。玲玲媽心中一凜,忍不住大哭起來,因為這句話太不吉利了!她說等不及玲玲,先去了,難道玲玲會隨後……她看見女兒進屋,便一把抓住她攬到懷裡,昏天黑地地哭起來。玲玲從媽媽懷裡掙脫,到老外婆的床前俯下身,恭恭敬敬磕上三個頭:
「老外婆,我回來了,你為什麼不等等我呢?」
又是這句不吉利話!玲玲媽重又嚎啕大哭起來。
玲玲變了,變得十分陌生。她終日沉默寡言,沒有笑容,偶然說話,聲音也沉悶乾澀,沒有了往日的水靈。她不再象過去那樣跳跳蹦蹦,渾身有用不完的活力,而是行動遲緩拘謹,渾身包裹著一層不祥的外殼。她的親人都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她。
她每天都認真地佩戴著黑紗,只有田間禾心裡明白,她的黑紗不光是為老外婆,同樣也是為司明佩戴的。那天,她趕到殯儀館,以家屬的名義領回了司明的骨灰,然後非常客氣地說:
「禾哥,我想把司先生的骨灰灑到他的故鄉,你能陪我去嗎?」
田間禾忍著心頭的痛楚答應了,他開著自己那輛富康,行駛百里趕到北陽,找到司明的故居。司明的父母已經去世,這兒住的是陌生的人家。故居前有一條小河,玲玲把骨灰一捧一捧細心地灑在河水裡。看她的行事,很象是司明的未亡人。田間禾越看越覺得心裡發冷,過去那個快樂天使呢?沒有了,永遠消失了。他恨恨地想,雖然惡魔已死,但他的魔法還在,還在冥冥中支配著玲玲年輕的身體。他已吸幹了玲玲的青春、活力、激情和歡樂!
從北陽返回,一路上兩人幾乎無話,這種氣氛過去從未有過。
第二天晚上,玲玲全家,還有田間禾和吉中海在一塊兒吃了一頓團圓飯,按大伙兒私下的商量,準備在飯桌上安排玲玲的今後。吃飯中,田間禾小心地探問玲玲今後作何打算。最好能跟他一塊兒回到廣州,重新開始新的生活。玲玲直截了當地說:
「不,我要回北京。」
玲玲媽問:「你到北京幹什麼?人生地不熟。」
「我要為司明報仇!」
人們都瞠目結舌!玲玲媽驚怒地問:「你……你……」
「我要為司明報仇!這兩天,我聽說司明並沒患遺傳病,是那個姓白的老東西騙了他。不錯,司明是個惡魔,我對他恨之入骨,但他惡得光明磊落,不能讓他受小人之害!」
吉中海怒極反笑,他在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沒對任何人說過,玲玲更不知道,所以,「小人」並不是罵他。但玲玲這種病態的仇恨仍使他寒心,司明是什麼東西?一個連害四命的冷血殺手,沒準兒玲玲體內還有他埋下的生死符哩,而玲玲如今唯一的念頭就是為這個凶魔報仇!吉中海覺得,玲玲已深陷在司明的魔法中,變成了一個心境陰暗的小巫婆。他冷笑道:「好啊好啊,去干吧,為這個君子去向小人報仇吧。兄弟,拿酒來,為我有這麼一個俠膽義肝的侄女乾杯!」
吉中池看出哥哥的異常,遲疑著不願去拿酒,吉中海乾脆自己去酒櫃拎來一瓶卧龍玉液,一隻酒杯,也不謙讓別人,自斟自飲起來。等玲玲媽終於奪走他的杯子,他早已酩酊大醉了。
晚飯後玲玲要出去向小冰小玉告別,田間禾陪她去了。他們走後,吉中池困惑地問:「哥,你是咋啦?我覺著你今晚不對勁兒。」吉中海哈哈大笑:「咋啦?玲玲罵的那個小人就是我!是我想的主意,是我與白教授一起逼司明走上死路的,要不,法律也拿他無奈,不知道他還要害死多少人哩。好,現在我的侄女兒反倒要為他報仇!」
玲玲爸媽難過地說:「哥,對不住你……」
「別說這些沒油沒鹽的話!我心裡難受!我比你們還心疼,一個冰清玉潔的好閨女,硬是被司明的魔法迷住了,他死了還要害人!死了還害人!凶魂不死!」
他推開弟弟和弟媳的挽扶,搖搖晃晃回公安局了。
三天之後,玲玲和田間禾到了北京,找到了白教授。田間禾不忍心批評她的乖張,更不放心她一人去胡鬧,所以堅決跟她一起來了。玲玲冷冷地盯著滿頭銀髮的白教授,直截了當地問:
「是你用小人伎倆害死了你的學生?」
白教授很有涵養,平靜地說:「你是指那份假報告?沒錯,是我乾的。司明曾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但我作夢也想不到,他會走火入魔,瘋狂到殺人害命!他已成了為害社會的冷血殺手。所以,能為除掉他出一點力,是我感到欣慰的事。怎麼,同樣是被害人的吉玲玲小姐反倒要向我復仇嗎?」
吉玲玲不說話,盯著他,目光十分歹毒,田間禾擔心地看著她,時刻做好應變的準備。昨晚,他已借著耳鬢廂磨的時機,檢查出玲玲並沒帶兇器。那麼,她是打算怎麼為司明報仇?女人的心思真是不可捉摸啊。
白教授繼續說:「不過說句實在話,『誅殺元兇』的榮譽落不到我身上。我不是想在你面前洗刷,我說的是事實。我準備的那份基因報告是無可挑剔的,它可以騙過所有外行和內行,唯獨騙不過司明。因為我相信,以司明的智力,即使面對一個毫無破綻的基因報告,他也不會輕易相信的。所以,他這麼痛快地自行了斷,一定有別的原因。」
「什麼原因?」玲玲逼問。
「我不敢肯定,因為他的行事準則大異常人,也許他是想以身殉法,所謂以鮮血激醒群眾的蒙味;也許是為了解脫——他在為信念殺人,但殺人終究不是他的本性。這樣,他就能以自己的死亡來卸下殺你的責任。當然,」白教授看看玲玲,隱晦地說:「也可能是另一種原因,他是以自己的陪葬來向你伏罪。」
他的話其實夠明白了,那就是說,司明已把生死符種到了玲玲體內,她的死亡並沒有被豁免。田間禾面色蒼白,不敢看玲玲的眼睛。玲玲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來,一言不發,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