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吉中海拎上老呂送的糖果點心,步行穿過幾條街,到弟弟吉中池家中去。
西柏是個小山城,西北與鄰省相接,那兒是重重疊疊的高山,交通不便,所以在歷史上西柏的交通一直是肓腸——有進去的路,沒有出來的路。當然西柏早已今非昔比了,一條國道從縣城西邊穿過,與鄰省相連,外界的新事物沿著公路,沿著電波,鋪天蓋地排山倒海地湧來。不過,以吉中海的感覺,這些新世紀的玩藝兒並沒有觸動西柏縣的根,深藏在岩石之下的舊根。所以新舊混雜,弄成了一個大拼盤,四不象。街上到處可以見到超現代的摩登女郎,雖然衣裝做工粗糙,但其性感大膽卻可直追香港,巴黎,極為緊身的短褲,露臍裝,上下衣接合處是大膽暴露的青春胴體,雞毛色的染髮,紫色眼影和唇膏。老吉是箇舊腦筋,決不會讓自己的女兒這麼妖冶。不過話說回來,他也不能否認這種打扮對男人有十分的吸引力,連他也忍不住想多看兩眼。只是不敢聽這些摩登女子說話,一張嘴便是無艮又澀的西柏土話,而且言談粗俗,時不時夾著幾個葷字眼。這麼一來,她們的吸引力就大打折扣了。
街上到處是網吧,成群的男娃女娃眼睛緊盯著屏幕,沒日沒夜地坐在那兒,他們的靈魂已經離開現實世界了。吉中海有時想,這代年輕人和自己不知道還算不算一個品種?別說精神上的互相理解了,連這些人的語言都聽不懂。
網吧旁邊則是算卦先兒們的根據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裝備都很簡單,一張短凳,一張畫有太極八卦的白紙,便可開張營業。吉中海有意繞開了那兒,因為不少卦先兒都認識他,看見他免不了引起一陣驚慌。說心裡話,吉中海對這些人向來是睜隻眼合隻眼。既然有人迷信,卦先兒就除不了根。你把明的抓完,他們會在暗處擺攤,倒不如留一個溢流口。只要卦先兒們不惹事生非煽風點火,就由著他們賺那幾個辛苦錢吧,全當這是心理醫生在開業診治。
還有在街燈暗影中踟躕的「雞子」們,公安局對她們其實也是睜眼合眼。既然男人們有那個玩意兒,有那個要求——他自己就嘗過半夜醒來,燥熱難當的滋味兒——那麼妓女的存在不啻是道安全閥或溢流口,可以減少幾起強姦案。有的社會學家曾建議乾脆把妓女合法化,說這樣反倒容易控制性病的傳播。這當然是書生之見,無法實現。但你也甭指望一次掃黃就能讓妓女斷根。這是一個永遠解決不了的兩難問題。
其實,萬事萬物都是建立在類似的矛盾之上,沒有絕對的對,也沒有絕對的錯。只不過看你把矛盾的平衡點選在哪兒,如此而已。
吉中海自嘲地搖搖頭,驅走了頭腦中的思辯。前邊就是弟弟的家,他家位於縣鄉結合處,這兒已沒有了妖冶詭異的霓虹燈光,只有一盞發黃的路燈有氣無力地照耀著,似乎與天邊明月相比而自慚形穢。兄弟的院落很大,院中一棵古槐,據說樹齡已800年,60年前曾被閃電擊垮半邊,如今新綻的枝葉早已掩蓋了舊傷,葳蕤茂密,遮蔽了大半個院落。房子是青瓦青磚,房頂的瓦松鋪就了一片綠毯。呂子曰下縣檢查工作時曾來過這兒,對它讚不絕口,說這樣大的院子,在北陽市裡根本不必奢望。若放到北京,那至少是副總理級的待遇!呂子曰還說,日後退休了,手邊若能攢住幾個錢,一定到西柏縣來買一所這樣的平房好安度晚年。吉中池說他是拿窮人開心:「要是有錢,早就蓋洋樓啦,誰還住這100年前的破房子。」
他按響門鈴,弟弟來打開院門。吉中海把那包吃食遞給他,說這是市局的老呂送的,玲玲呢,今天不在家?弟媳說她在家,正和幾位朋友關著門唧咕呢。進了屋,弟媳玉彤忙問吃飯了沒?今晚正好是你愛喝的羊肉煳湯麵。吉中海說吃倒是吃過了,就是吃得不如意,你給我盛一碗吧。玉彤去廚房盛飯。吉中池朝裡屋喊:「玲玲,你伯來了。」裡邊答應一聲:「知道啦!」不過直到十幾分鐘后里屋門才打開。玲玲和兩個朋友小冰、小玉嘰嘰哌哌地走出來。兩個女孩向家人告別後走了,玲玲馬上膩到伯伯身上。吉中海沉著臉說:「咋,又來找伯伯要零嘴?去,包里有你愛吃的核桃軟糖。」玲玲嘻笑著拿出軟糖,又過來伏到伯伯肩上。
這些年在兄弟家常來常往,玲玲算得上是他的大半個閨女。她今年十九歲,去年高考落榜,在家閑了大半年,常言說女大十八變,這兩年玲玲出落得異常漂亮,明眉大眼,唇紅齒白,胸脯和臀部象吹氣球地漲起來。常聽玲玲半喜半愁地喊:「媽啊,這件衣服又穿不成啦!」玲玲其實沒有什麼值錢衣服,但無論什麼樣的家常衣服,穿在她身上都能顯出風韻,顯出曲線。尤其讓吉中海喜愛的是,玲玲雖然活潑,卻不失穩重。她的漂亮是天生的,不象時下那些女孩,全靠暴露和性感來招引異性的目光。在這點上,玲玲頗得母親的風韻,玉彤當年就是北陽高中有名的校花,弟弟能把這位校花擒獲,是他終生引以自豪的勝利。
說起來玲玲只有一個缺點:不愛學習。用玉彤的話,她是個「光臉憨子」。去年高考落榜對她也沒什麼壓力,在家痛痛快快地玩下去。她曾告訴伯伯,說,「只玩一年,然後結束少女生涯,出去打工。」這會兒吉中海拍拍她的腦袋,笑著說:
「出落成大姑娘啦!不能留了,快嫁出去吧!」
玲玲撅著嘴:「偏不嫁!偏留在家裡膩歪你們!」
玲玲媽又把飯菜擺好,讓玲玲喊老外婆吃飯。玲玲立在門口脆聲脆氣地喊:「老婆,飯做得了,過來吃飯!」東屋裡有人應道:「我不去了,還給我端來吧,只要一小碗。」
玲玲的老外婆,即玉彤的外婆已經95歲,平時基本不出她住的東屋,就象是時刻離不開殼的蝸牛。家裡早已習慣了她的癖好,玲玲沒再說話,盛了一小碗面片,又用小碟子盛了幾樣菜,吉中海說,讓我送去吧,便端著一碗一盤來到東屋。玲玲婆驚喜得迎上來:「吉相公(這是老輩人對女婿的稱唿),你來啦,快坐下。」
她已經瘦幹了,背駝得象只大蝦米,看人時只好側著臉,日子久了,顯得象個歪脖。耳朵自然聾了,但還算不上實聾子,思維時而清晰時而煳塗。與別的老人不同,她竟然長著滿口白牙,齊嶄嶄白生生的牙齒!
這是一口新牙,她88歲時牙齒已基本掉光,但半年後忽然冒出了兩顆新牙,接著,在幾年中基本長齊。從第一顆新牙長出來,老外婆就處於極度的恐懼中。因為按迷信的說法,老人長新牙是要尅死後代的。弟弟、弟媳和玲玲都不是老腦筋,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但老外婆顯然沒有這樣豁達。吉中海記得很清楚,就是從那時起,老人再也不到兒孫們住的北屋去,她把自己囚禁在小東屋及附近的10平方米的院子內。
不僅如此,老人還佯作無意地向吉中海探聽過:「都說老人長牙尅兒孫,要是這個老人家死了,還尅不尅兒孫?」那時吉中海猛然打一個寒顫!他知道玲玲的老外婆是想幹什麼——想以自己的一死來為兒孫贖罪。那是個冬天的晚上,一燈如豆(老人怕費電,只讓點一個5瓦的小燈泡),寒風從屋頂上滾過。老人面色決絕,一雙老眼閃著詭異的光芒,期待地盯著他。吉中海在心中苦笑著。這些年他自修了遺傳學,從遺傳的角度看,老人長新牙一點兒不希奇,因為,同是哺乳動物的老鼠、大象,牙齒都是終生生長或多次更換。所以,「換牙」基因廣泛存在於哺乳動物之中,只是在人類基因中,在第一次換牙後這個指令就凍結了。書上說,這很可能與猿人的壽命有關,猿人平均壽命只有二三十歲,所以在一生之中,一副乳牙一副新牙足夠用了,久而久之,換牙的指令就被廢棄。
但對於一個壽命長達90歲的老人來說,在漫長的生命中,也可能因為某種偶然原因,偶然的指令錯誤,使「換牙基因」的功能得到恢複,所以老人長新牙並不是天大的怪事。據史書記載,武則天在80歲時就長了兩顆新牙,她還為此把年號改為「長壽」呢。不過他知道和老人說這些沒用,跟她說這些,無異於教鸚鵡學微積分,教家貓學下棋。
風還在屋頂滾動,滿屋是肅殺之氣。吉中海知道,自己如果一言不慎,第二天就得趕來為老人送葬,老人已做好赴死的準備了!,他靈機一動,想出一個好辦法。
「婆,這話我本不當對你說的,既然你問,我也無法瞞你。據我知道,老人換新牙的確尅後代。」他欲擒故縱地說,又有鼻子有眼地舉了許多實例,眼見老人的眼神越來越「黑色」,那是死神的顏色。「即使這老人這當口死了,還是照尅不誤。象是——」他又舉了一個例子。這會兒他已經不敢正視老人了,不忍心看她的眼神,趕緊補充道:「不過,只有一個例外。」
老人精神一振,聚焦了目光。「只有一個例外,」吉中海重複著,「是我在湖北辦案時聽說的,那個老太太活了98歲,也是88歲換牙,幾年之間把新牙長齊了。她的兒孫後代沒一個被尅死的,還出個大官呢。我聽風水先生說,老人換牙是『大惡』,但只要把牙長齊,反而會變成『大福』,不但不尅兒孫,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