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傳說中的歷史

拉姆斯菲爾和蘇蘇五天後回到馬特魯阿環礁。回程中沒有索朗月的陪伴,她正在加緊籌辦「齊力克」,這是海豚人社會最盛大的節日之一。傑克曼全家早早候在島外迎接,他們已經接到用鯨歌傳來的信息。拉姆斯菲爾和蘇蘇從鯨背上溜下來,游到戈戈面前,拉姆斯菲爾真誠地說:

「謝謝你啦,戈戈。這些天馱著我們,把你的活動限得死死的,你一定早就急壞了。真的謝謝你,希望能常見到你。」

他是用海豚人語說的,但戈戈好像沒有什麼反應。蘇蘇咯咯地笑起來:「理查德,你的口語太可怕了,它一點也沒有聽懂!我為你翻譯吧。」

蘇蘇急驟地用口哨吱吱著,快得拉姆斯菲爾分不出來語句。但顯然戈戈聽懂了,至少聽懂了大概。它的目光中露出笑意,用水平尾鰭快活地擊水。拉姆斯菲爾已經知道了一些鯨類和海豚的動作語言,這個動作就是表示高興,也含著「不用客氣」的意思。蘇蘇和家人向它說了幾句告別話,戈戈又甩一甩尾鰭,轉身遊走了。看著它的背影,拉姆斯菲爾不禁回想起它在海豚人群中大開殺戒的慘烈景象,連索朗月也差點成了它的口中食啊。他搖搖頭,簡直不敢相信那條虎鯨和眼前的戈戈是同一條鯨。

蘇蘇興高采烈地投入父親、母親的懷抱,咭咭哌哌地說:「這次旅行太有意思了,真好,大開眼界!」她向父母訴說了索吉雅的分娩,戈戈的大開殺戒,索吉婭的舍已救人,蓋吉克的及笄及那兩首蒼涼深沉的禱歌。最後她又同哥哥擁抱,贈給他一塊龍涎香,那是蓋利戈死前給她的。

蘇蘇與父母擁抱時,拉姆斯菲爾還沒有感覺到什麼不自然——在長眠前,他和覃良笛早已習慣海人的男孩女孩同他們親熱。但當裸體的蘇蘇和異性兄長擁抱時,他總覺得不大自然,有些彆扭。但隨後他就釋然了,在心中揶揄自己:實際上,在海人社會中,蘇蘇的舉動才是正常的健康的,而自己的彆扭反倒是一種不健康的心理。

他們回到傑克曼的家,傑克曼笑道:「按說你們這次可以不回來的,這不,咱們馬上又要趕往那片海域,海豚人社會的齊力克很快就要舉行。」

「對,我們知道,索朗月已經告訴我了,她還詳細講了『四力克』的有關資料。」

索朗月已經告訴他,海豚人社會最大的社會活動就是春夏秋冬四季運動會,分別叫雅力克、加力克、齊力克和哈力克,這是他們最盛大的節日,全球各大洋的海豚人、海豚和鯨類都會參加。她說,海豚人社會嚴格控制著海洋的生態平衡,控制著海豚人人口不膨脹,所以,他們唯一的生活必需物——食物——非常容易獲得。精力過剩的海豚人就把精力用到文學藝術上,用到哲理思考上(海豚人的科學研究以哲理思考為主,與注重實證的人類科學是不同的風格),尤其是用到體育運動上。可以說,每個海豚人都是出色的專業運動員,比如索朗月就是一個頗有造詣的「水上巴銳」運動員。

拉姆斯菲爾開始沒聽明白這個「水上巴銳」是什麼玩意兒,聽索朗月解釋並做了幾個動作後才恍然大悟:這是水上芭蕾的串音。這不奇怪,近300年過去了,人類的芭蕾舞對於海豚人來說只是一種信息庫中的信息,是一種學術概念,把字音念訛也是情理中事。不過,想想人類芭蕾那輕盈優雅、美得讓人心顫的舞姿永遠不復存在了,他不免覺得心中十分沉重。

索朗月說,四力克是在各大洋的中心地帶輪流進行,今年秋天恰好是在太平洋,比賽地點與這兒(即他們的圍獵區域)不太遠。索朗月笑道:「你可以看出史前人類給我們留下的餘響。在海洋里,並沒有明顯的春夏秋冬四季,但我們仍沿用了陸生人的叫法。」

拉姆斯菲爾平靜地說:「對。還有,你剛才說的水上巴銳實際應念作『水上芭蕾』,是從舞台的芭蕾轉意而來。你大概想像不到,醜陋的兩腿人也能創造出那麼輕靈曼妙的舞蹈,它確實美極了。」

索朗月歉然說:「外腦信息庫中有陸生人芭蕾的資料,但是……從直觀上,我無法得出它的清晰印象。」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期盼著欣賞你的舞姿。」

這會兒傑克曼繼續介紹:「四力克是海豚人最重視的活動,在比賽期間要頒布大範圍的聖禁令。或者說,聖禁令基本只在四力剋期間使用,這次你們去深海的途中也使用了短期的聖禁令,那只是例外。」

拉姆斯菲爾看看傑克曼,沒有接話。這是第二次聽到「聖禁令」這個名詞,而且——按他們的說話,聖禁令正是他本人最先制頒的!他不好詳問,就轉了話題:「海人也參加海豚人的四力克吧。」

「對,我們也正在做準備呢。不過,海人的水中技能是沒法與海豚人相比的,我們只能算是業餘運動員。沒法子,他們的身體已經在海洋里進行了1000萬年的進化,而我們才300年。」

他的語氣很平靜,既看不出自卑,也看不出感傷。安妮和蘇蘇也沒什麼反應,只有約翰不滿地斜了父親一眼——他知道父親說的都是實情,但他不滿意父親在精神上的屈服。拉姆斯菲爾看見了父子二人無言的交鋒,問:「對,你們的身體與他們不同,用不著在這上面與他們一較短長。但你們是否考慮過組織純海人的運動會?」

「沒有。」傑克曼這回有些赧然,「海人太少也太分散,更關鍵的是海人不具備長途越海的能力,無力組織純海人的運動會。即使組織,也必須依賴海豚人的幫助,這就……沒有意思了。」

拉姆斯菲爾這回從傑克曼的話中聽出了他的苦惱,他想,原來像傑克曼這樣平和的人,對海人的衰落也不是完全的心定無波呀。約翰看來是同樣的想法,和拉姆斯菲爾很快對一下目光,佯做無事地走開了。沒有心機的蘇蘇笑問:

「雷齊阿約,你在創造海人時,為什麼不讓我們也能在水裡睡覺?這次去深海,我真羨慕海豚人,你看他們在水中多自由!」

拉姆斯菲爾多少帶點慍然地說:「那就牽涉到對大腦的改進,那就不是人了。」

18歲的蘇蘇顯然還不諳世事,沒看出拉姆斯菲爾的情緒變化,而且——關鍵是她對拉姆斯菲爾的話十分不解,覺得雷齊阿約簡直是邏輯混亂嘛,她好奇地問:「怎麼不是人?海豚人不就是這樣么?」

拉姆斯菲爾恍然悟到自己的失言。而且,從蘇蘇的問話里,他也看出了兩代人的巨大差異。他所謂「人」的概念只是陸生人,至多勉強算上海人;而蘇蘇已經把陸生人、海人和海豚人全都包括其中了。他在冷凍蘇醒後保持著智力的敏銳,一向是口舌便捷的,但這會兒他真的窘住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解釋。倒是遠遠待在外圈的約翰看出他的尷尬,大聲說:

「蘇蘇,不許對雷齊阿約這麼沒禮貌!」

蘇蘇當然不服氣,立即反駁道:「我怎麼沒禮貌了?再說,他不是雷齊阿約,他是我的丈夫!」

她的自豪口氣讓父母和拉姆斯菲爾都笑了,拉姆斯菲爾趁機從剛才的尷尬中抽身:「蘇蘇,我可不是你的丈夫。那只是彌海長老的建議,我可從來沒答應過啊。」

蘇蘇吃驚地瞪著他,眼眶中開始湧出淚水,拉姆斯菲爾忙說:「蘇蘇,你別生氣也別難過,這句話我本不忍說的,但我想還是說開了好。我十分喜歡你,你的確是一個又可愛又漂亮的姑娘。但我們的年齡差距太大了,我比你父親還大幾歲呢。這樣的婚姻對你是不公平的。」

蘇蘇破啼為笑:「我才不在乎年紀呢。理查德,我……」

「再說,」拉姆斯菲爾打斷她的話,傷感地說,「我的兩位前妻——其中一位是你們的女先祖覃良笛——她們的影子還沒有從我心中抹去呢。」

似乎是出於女性的本能,少不更事的蘇蘇這會兒卻變得成熟了,她親切地挽住拉姆斯菲爾的臂膊,用小母親的口吻說:「幹嘛要把她們的影子抹去呢,我會像你一樣,時刻把她們保存在心裡。我們三個人陪伴你,好嗎?」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索朗月姐姐也成了你的妻子,那就是我們四個人了。」她笑著說,「我當然不願意別人分享我丈夫的愛,不過這是特殊情形——你是兩個種族的雷齊阿約嘛,我不會和索朗月姐姐鬧彆扭的。」

拉姆斯菲爾很感動,把蘇蘇攬過來,輕輕地擁抱著。傑克曼夫婦覺得欣慰,高興地笑了。

早飯後,拉姆斯菲爾說,讓約翰陪他再到島上轉轉,這麼多天沒有接觸陸地,他已經很想念了。蘇蘇自然嚷著要一塊兒去,他父母知道拉姆斯菲爾是想和約翰單獨談談,再度解開兒子的心結,就用眼色把蘇蘇止住了。蘇蘇很不高興,氣哼哼地瞪著哥哥。

兩人一塊兒到島上,還像上次一樣,兩串腳印在沙灘上延伸,一串較小較深,一串較大較淺。他們涉過淺淺的環礁湖,湖水還是那樣清徹,五顏六色的熱帶魚在水中倏然來去。拉姆斯菲爾首先問了他最迫切想知道的問題:

「約翰,什麼是聖禁令?給我詳細講講。」

約翰愕然望著他,雷齊阿約不知道聖禁令?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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