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第二章

約克夏母豬起勁地哼哼著,一隻粉紅色的小肉團從它的胯下溜出來。保羅·雷恩斯利索地接過豬崽,剪斷臍帶,確認了它的性別,對外圈的觀看者說:「沒錯,它當然是雌性,按照事前的決定,它就叫吉莉吧。」

這是復活節後的一天,庭院吹著三月的薰風。保羅那時31歲,目光里充滿自信,穿著普通的燈心絨夾克和臀部磨白了的牛仔褲。他是一個出類撥萃的遺傳學家,不僅有深厚的理論造詣,更難得有極靈巧的雙手,讓魔術大師、微雕藝人和小提琴名家也相形見絀。同事中流傳一則笑話,說他不僅對細胞核移植手術駕輕就熟,甚至能夠「用中國筷子夾著一顆氫原子,準確地放到染色體的缺節上」。豬圈設在一間大廳里,頭頂上是寬敞的亮窗,地面上圍著一圈鋁合金柵攔,裡面鋪著金黃色的軟草,非常整潔。母豬同這位黑皮膚的主人十分熟稔,當保羅擺弄著它的幼崽時,它絲毫沒有護崽的打算,仍安心地低頭吃著胞衣,用它的圓鼻頭拱著幼崽。體內的黃體酮欺騙了它,這位「代理母親」不知道克隆幼崽並不是自己的「親生」。它只是奇怪這次為什麼只生了一隻崽兒(假如它識數的話),為什麼那麼多人圍觀,而且每個人都笑得那麼開心。

保羅·雷恩斯把吉莉小心地放回母豬懷中,退出豬圈,扯下膠皮手套。柵欄外圍著俄勒崗靈長目研究所的全體成員,個個喜氣洋洋。這群雅皮士們大多衣著隨意,穿著便裝或工裝,從外表看像一群普通藍領工人,實際他們都是這個領域裡的頂尖好手。所長斯蒂芬·克利親自用夏普錄相機錄下了產崽的全過程,湯姆在拍照。鎂光燈閃爍時,母豬抬起頭,不滿地哼哼兩聲。

他們沒有通知記者。這是一個敏感的項目,他們寧可用「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向社會宣布,而不願招惹那些「大嘴巴」記者。斯蒂芬關上攝相機,微笑著同保羅握手,說:「小餐廳已備好了香檳酒,我們去慶祝一下。」

幾年前,斯蒂芬的一個鏡頭曾在各國報刊上廣泛轉載: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兩隻小彌猴,謝頂的頭顱在燈光下閃亮,小彌猴用驚恐的目光仰視著鏡頭。這兩隻幼猴是用胚胎克隆的方法培育出來的,算得上遺傳學中一個較大的進步,但這個成功在克隆羊多莉的光環下黯然失色,幾乎沒有激起什麼漣漪。克隆羊的消息是在1997年2月23日,由英國羅斯林研究所的維爾穆特宣布的,在全世界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多莉是用成年羊的體細胞(不是胚胎)克隆出來的,從而證實所有細胞都是全能的,都包含自身的所有遺傳信息;而且,即使是高等動物(如哺乳動物)的成年體細胞核,其基因表達仍能被「重新開啟」。在過去,科學家們一直認為高等動物的發育過程是不可逆的,成年的體細胞不能回覆到胚細胞的「全能」狀態。

在這次挫折後,斯蒂芬馬上制定了下一步的目標——用成年豬的體細胞克隆一頭小豬。這個計畫同「靈長目研究所」的名稱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但研究所里人人都知道他的用意。他們知道克隆人的最大困難,是人的胚胎基因組在4細胞期就開始轉錄(與豬相同),而綿羊則遲至8-16細胞期,因而有較長的緩衝時間。正因為這個寶貴的緩衝期,克隆綿羊的發育啟動因子得以產生,才能使植入細胞核在胞質體內充分發育。所以,大家對所長的目的心照不宣:克隆豬只是克隆人的跳板,是為那個終極目標暗暗做準備。

其實,就斯蒂芬本人的觀點來說,他是「克隆人類」的堅定的反對派。他常說,克隆人技術來得太早了,人類還沒有做好必要的思想準備。但是,作為一家著名的科研機構的負責人,他不能不未雨綢繆。一句話,靈長目研究所既要不動聲色,又要盡量靠近起跑線,一旦形勢有了變化,他們才不致於落在同行後邊。

他們蔟擁著來到小餐廳,這裡已經準備了香檳酒和豐盛的飯菜。斯蒂芬打開法國香檳,親手為各人斟上,他示意大家靜下來,目光炯炯地掃視著大家:「奮鬥了一年,終於可以為勝利乾杯了。按照慣例,第一杯酒應敬給該項目中貢獻最大的人。我想,毫無疑問,這個榮譽應該屬於保羅·雷恩斯。讓我們為他的才華和勤奮乾杯!」十幾個人都朝保羅舉起酒杯,身旁的人依次同他擁抱。保羅沒有辭讓,笑著說「謝謝,謝謝」,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們三三五五地交談著,氣氛十分熱烈。斯蒂芬喝了幾杯,提前離開了,臨走他拍拍保羅的肩頭說:「一會兒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保羅敲門時,斯蒂芬正在重看「驚異故事」雜誌上的一篇科幻小說,題目是「S世界的智者」,作者正是保羅·雷恩斯(斯蒂芬咕噥了一句:這個不安分的傢伙)。小說虛擬了一個S世界,那兒與真實世界完全相同——除了一點,就是哺乳動物(包括人類)中從來沒有「同卵孿生」現象,那個世界的人們完全不知道「孿生子」、「雙胞胎」這類名詞。一直到1997年2月23日,S世界的科學家S·維爾穆特才搞成了人的同卵孿生技術(不是克隆羊!),於是在世界範圍內引起軒然大波。柯林頓總統說:「人類是誕生於實驗室外的奇蹟,我們應當尊重這種深奧的禮物。」以色列宗教拉比說:「猶太教教義允許治癒傷痛,允許體外授精(它被視作治癒行為),但決不允許向上帝的權威挑戰。」生物倫理學家格蘭特憤怒地說:「同卵孿生技術破壞了人們擁有獨特基因的權利,而從本質上說,這種獨特基因正是獨立人格的最重要的物質載體。」心理學家科克憂心忡忡地說:「彼此依賴的孿生子很可能造成終生的心理殘疾。」基因學家維利說:「生物的多樣性是寶貴的,每一種獨特基因都是適應未來環境變化的潛在財富。從這個意義上說,孿生子是無效的生命現象,是對人類資源的浪費。」等等。每種反方觀點都極具邏輯性,都有很強的說服力。唯其如此,才讓真實世界的人(在這兒,孿生現象從上帝創世時就存在了!)感到啼笑皆非。

小說中可以觸摸到保羅本人的影子,嬉笑怒罵,汪洋咨肆,才氣逼人。重讀一遍,克利又會心地笑了,這個聰明過人的傢伙,這個搗蛋鬼!他在這裡殺出一支奇兵,用「早已存在」的同卵孿生現象來影射「尚未出現」的克隆人技術。實際上,文中的反對意見都不是虛構,而是真實世界中的「真實」,是多莉羊誕生後科學界和思想界的沉重憂思。但在保羅犀利的筆鋒下,這些憂思竟然都變成可笑的迂腐。他不由得搖搖頭。他不贊成保羅的觀點,但不得不承認,想駁倒保羅的觀點不是一件易事。聽到敲門聲,他合上雜誌說:「請進!」

他起身走到門口,同自己的得意弟子握手:「很高興這次的成功,再次感謝你的工作。」他引保羅坐下,笑道,「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我在想,24年前我在一個7歲男孩身上花的時間沒有白費。非常慶幸我那時的耐心,使研究所多了一位極富才華的青年科學家。」

保羅也回憶起這一幕:一個科學家牽著一個黑人男孩的手,領他來到科學之海的旁邊,使他第一次領略了科學的神秘和美麗,領略了那種無與倫比的震撼力。他懇切地說:「非常感謝你的啟蒙。我能選中這條人生之路,那次的啟蒙是決定性的。克利先生,這個項目已經順利完成了,能不能開展下一步工作?我們已經走在全世界的前邊了,這是難得的機遇,不能讓它白白荒廢。」

斯蒂芬避而不答,把桌上的雜誌推過來:「這篇科幻小說是你寫的吧。」保羅掃了一眼,點點頭說:「嗯,是我寫的,是兩個月前的事。」

「是你的宣言?」

保羅坦承不諱:「對,我想以曲折的方式表達我對克隆人的觀點。」

斯蒂芬沉下臉,嚴肅地說:「保羅,這部小說寫得很好,才氣逼人,其中的觀點也頗可玩味。但今天我不想談這些。你知道,克隆人是一個極敏感的話題,政府一再聲明,不允許使用政府資金從事克隆人研究,聯大已經通過有關的公約,生物學界對此也有嚴格的自律。你本人持什麼觀點我不會幹涉,但要注意,你是研究所的重要成員,你發表的言論很可能被誤認是研究所的意見。所以,我要求你,以後再發表類似的小說或專欄文章時,不得署真名。我不想把研究所放到火山口上,更不想失去一位極富才華的研究人員。你聽清我的話了嗎?」

保羅當然聽懂了他的嚴厲警告,但他不打算屈服,即使是自己的恩師也罷。他沉思片刻後坦然地說:「其實我早就想同你談談了。你知道我一向的觀點:克隆人技術當然是把雙刃劍,它會給世界帶來希望也帶來煩惱。但無論如何,它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已經到瓜熟蒂落的時候了。因此,我不甘心把這項榮譽拱手送給別人。克利先生,我不願離開靈長目研究所,更不願離開你。但是,如果你『就此止步』的決定不可更改,我只好辭職,另找一家私人機構去幹了。」

斯蒂芬注視著自己心愛的弟子,沉默良久才說:「我不攔你,希望你找到一個更能施展才華的地方。在找到工作之前,我會為你保留這兒的工作和薪金。」

「謝謝你的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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