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冰從石寶寨下來,回到自己包租的豪華游輪上。回頭望去,石寶寨孤峰拔地,四壁如削,九層亭閣疊連而上,直到山巔。山上雲煙繚繞,絕壁中嵌著翠綠的松樹。魯冰意猶未盡,站在船頭,江風翻卷著她的長髮。她意態飛揚,興奮地說:「太美了!這兒的景色太美了!下一個景點是哪兒?」
站在船首的屈原號船長說:「我們可以去逛陸遊洞,晚上10點可到。」
他們乘坐的屈原號是最新式的磁流體動力快艇,機身光滑,呈漂亮的流線型,行駛起來半浮半飛,異常平穩安靜。船上只有他們三個人:船長、魯冰和姚雲其。
本來還有一位漂亮的導遊小姐,讓魯冰不客氣地趕下去了:「小姐請便吧,我不需要你。我來是觀賞江山美景的,最討厭有人在耳邊絮絮叨叨,說這塊鐘乳石象烏龜,那個山峰象香案,真真煩死人!只要『耳得之為聲,目觀之成色』,賞心悅目,心曠神怡,便是不虛此行了,我管它象啥不象啥?」
導遊小姐訕訕地笑著,看著船長。船長忙說:「小姐已經吩咐了,你還不下去?去吧,你的工資我照開。」
導遊對這樣的安排沒有一點意見,喜孜孜地走了。身後的姚雲其暗暗點頭,雖然魯冰是個喜怒無常的任性姑娘,言語尖刻,但她的尖刻有時確實能剌中要害。
比如,對大陸上這些煩瑣考證式的導遊,他也是相當厭煩的,不過只有魯冰敢把導遊趕走。魯冰穿著一件蛋青色的風衣,黑亮的長髮隨風飄舞,眉飛色揚,臉上的笑容十分生動。看著她,真的能讓人無酒自醉,她正是從愛琴海米洛斯島上走下來的維納斯——在她心情沒有變壞的時候。
姚雲其身材頎長,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相貌平常。他是廈門大學中文系的,比魯冰高一屆。兩年前他在學校的一個晚會上認識了魯冰,從此就成了魯冰的忠實臣僕。只要魯冰臉上有笑意,他情願把心剜出來。可惜,這個被失憶證折磨的姑娘至今仍生活在夢魘中,常常無緣無故地發脾氣。幾天前,她到鵝鑾鼻見了哥哥,回來後心情很好,每天拉著姚雲其陪她野遊、作頭髮、跳舞。姚雲其自然樂顛顛地跑前跑後。廈門大學是在思明路,魯冰卻住在鼓浪嶼的康泰路。幾天來姚雲其一直在她的寓所里陪她。前天晚上魯冰忽然心血來潮,要逛逛長江三峽。
她立刻給哥哥撥通了電話,魯剛問需要多少錢,她輕鬆地笑道:「國內旅遊不會有多大花費,十萬元大概夠了吧。」
從屏幕上看魯剛略有難色,魯冰立即沉下臉,尖刻地說:「當然還要看你是否同意。誰讓爸媽把我那份遺產放在你的監護之下呢。」
姚雲其很為這位哥哥難過,幾乎不敢正視屏幕上的魯剛。他知道魯剛十分疼愛妹妹,但這位公主未免難伺候了些。魯剛沒有生氣,猶豫片刻後說:「好吧,祝你玩得痛快。姚雲其也去嗎?最好讓他陪著你,路上注意安全。」
掛上電話,魯冰格格地笑個不停:「守財奴!」姚雲其想勸勸她,但嘴巴張幾張,沒敢說出來。
夜幕已落下,江面上燈火點點,兩側的航標燈閃著黃光,群山溶於蒼茫暮色。
少頃,一輪圓月從山凹處升起,月色清幽,流波瀉地,令人回憶起蘇東波筆下的意境。江面上船流如梭,有大小貨輪,更多的是游輪。那些豪華游輪燈火輝煌,遠遠看去,似乎船體是通身透明的。姚雲其輕輕把魯冰攬在懷裡,任她的髮絲在自己臉上摩娑著,真想就這樣攬著自己的女神,直到地老天荒。
夜裡10點,遊艇停泊在陸遊洞下。渾身銀光閃閃的屈原號停在一堆廉價的普通游輪之外,就象灰鴨群中一隻天鵝。岸邊峭壁千尺,只在臨江處有一條很窄的平台,但這塊小小的平地上擠滿了做生意的小販,七嘴八舌地叫賣著烤包穀、糍粑、健力寶、可口可樂,也有人兜售山石、竹編、顯然是偽造的青銅器等。在音節鏗鏘的湖北話四川話中,時時夾雜著吳儂軟語。自從沿海平原被海水淹沒,不少江浙難民順流而上,在本來已經人煙稠密的長江上游沿岸艱難地擠占著立腳之地。屈原號的船長小心地駕著船,從遊船縫隙穿過去,停靠在岸邊。立即有人在岸上高喊道:「魯冰小姐是在這條船上嗎?是屈原號嗎?」
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聲音清脆,說的是略帶吳語韻味的普通話,聽來十分悅耳。他打著赤腳,但皮膚白嫩,衣服整潔,顯然是從沿海流落至此的學生。
船長驚奇地回頭看看魯冰,粗聲粗氣地問:「什麼事?」
小孩笑得象一朵鮮花:「魯冰阿姨,一位先生讓我向你獻花。他說務必請你收下,如果你收下,他會重重地賞我。」
他舉著那束鮮花,不及等踏板搭好,便涉水過來。魯冰多少覺得敗興。自從在七星岩見過姓唐的一面,十幾天來,他一直死皮賴臉派人送花,早晚一次,即使她跑到三峽也躲不掉。而且那人極聰明地從不露面,不然魯冰說不定會把花束摜到他臉上。
當然,這種不屈不撓的勁頭兒也叫人感動,而且讓姚雲其看著也是一件趣事。
姚雲其當然不敢說什麼,但他自然十分氣怒,已經形之於色了。再說,送花的小孩也十分惹人喜愛,那束花很大,滿滿的一棒,看來那個姓唐的是把前兩天未送的花一起補來了。花束中有紅色的玫瑰,紫色的山茶,潔白的玉蘭,鮮黃色的月季,花香濃郁,鮮嫩腴膩,使人心情為之一暢。魯冰格格一笑,吩咐船員把小孩拉上船。小孩的赤腳在滑潤的地板上淌下一塊水漬,他不安地笑著,兩隻小腳搓來搓去。魯冰低下頭逗他:「我不要那個壞蛋的花。」
小孩怔住了,淚水立即在眼眶中打轉。魯冰接著說:「不過你要親我一下,我就留下。」
男孩止住淚水,難為情地笑著,忽然踮起腳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魯冰笑嘻嘻地問:「還有一個要求,我要收你作乾兒子,你願意嗎?」
孩子愣住了,他顯然不想回答「是」,但是一口拒絕也不禮貌。他忽然靈機一動,說:「小姐這麼年輕,只能作我的姐姐!」
這下輪到魯冰發愣了,片刻後放聲大笑:「你也知道女人愛聽別人誇她年輕?真是個機靈的小馬屁精。好了,你走吧。」她吩咐船長接過花,找一個花瓶插上。
又讓姚雲其掏出100元塞到小孩衣兜里。小孩臉龐放光,跳下水一溜煙跑了。
在陸遊洞前,船長為他們找了一個導遊,便回船上去了。兩人在導遊的帶領下踏進陸遊洞,立即由衷地讚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這是一座極其巨大的穹窿似的山洞,整個山腹全被千萬年來的涓涓滴水淘空。一串細細的彩燈從上面垂下,幾乎望不見頂端,活象來自虛空,更襯出山洞的高峨。細細的鐵梯沿著山壁盤旋而上,安全燈也隨之嵌成螺旋形。遊人緩緩地緣梯爬上去,仰面看時,洞頂的遊人已小如蟻米。魯冰喜笑顏開,舉起相機四處亂拍,即使身在危梯中也是如此。
姚雲其其實已經膽戰心驚,往下望時兩腿打顫,還得裝出一副騎士風度,一再敦促魯冰靠里走,抓緊鐵鏈。魯冰微嘲道:「行啦,騎士,照顧好你自己吧。」
一個小時之後,他們走出山頂的洞口。涼風拂面,波光流銀,從高處俯瞰,夜色中的江面十分寬闊寂寥。導遊領他們順著峭壁上鑿出的石階回到遊船,魯冰興緻勃勃地說:「立即動身往小三峽。」
制服雪白的船長走過來,小心地說:「魯小姐,是否等到天亮?今天我發現有一隻快艇似乎一直在盯著我們。」
「這裡不安全嗎?」
「一般是安全的,從未發現過船匪。但小心為上,我總覺得不大對頭。」
魯冰蠻橫地說:「不管它,馬上開船。」
船長為難地看看姚雲其,姚雲其湊過來勸道:「冰兒,船長是好意……」
魯冰立即沉下臉,怒聲道:「不要壞了我的興緻!」
船長望望姚雲其,聳聳肩,開船去了。
屈原號順著江面飛馳,很快進了大寧河。三峽大壩建成後,這裡的水面寬闊多了,河水也格外清徹。兩岸峭壁仍保持著自然風貌,竹林深處透出幾片暗淡的燈光。過了龍門峽,船長緊張地把著舵輪,在曲折的水道中穿行,一邊還為魯冰指點著峭壁上古棧道的遺迹。探照燈掃過峭壁時,隱約能看見古棧道方形的石孔貼著水面向後延續,時而隱入水中。前邊是更為曲折的巴霧峽,船長告訴她,馬上就到棘人懸棺處了,只是夜裡怕看不清楚。
魯冰立在船頭高興地觀賞著,意態飛揚,她忽然注意到姚雲其不在身邊,他正在船的後艙,從舷窗中探出身,向後凝神觀望著。她喊:「姚雲其,你在看什麼?」
姚雲其扶著艙壁走過來,滿臉憂慮之色,他低聲說:「冰兒,我覺得不對勁,後邊真的有一艘船,一直緊緊地跟著咱們。從陸遊洞過來就跟上了,我一直在注意著。」
船長聽到了他的話,向後張了一眼,雖然微有憂色,仍然安慰他們:「莫擔心,不要緊的,就算真的是黑船也不怕,長江上沒有能追上屈原號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