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一耕助放下寫字檯上的座機話筒,瞅了一眼腕上的手錶。時針正指向晚上十點。
金田一耕助的右手,輕輕覆蓋在話筒上,他的腦海中,正在不斷地回味著,剛才那通奇怪的電話內容。想著想著,他像是茅塞頓開。他幾步跨到矮桌旁,從桌下抽出了一本電話號碼簿。
他把厚厚的電話簿,迅即拿到寫字檯上,翻開它,開始尋找聚樂庄公寓的電話號碼。
「啊,找到了。」金田一耕助等不及合上電話簿,一把抓起電話聽筒,用左手開始撥號。
電話一撥就通了。
「您好,這裡是聚樂庄公寓……」從電話那頭,傳來了公寓總機小姐那甜美的嗓音。
「你好。麻煩你一下,能不能接四樓八號套間?」
「您是要四樓八號套間吧?」
「是的。」
「請您稍等一下。」
金田一耕助將話筒貼在耳邊,等著聚樂庄四樓八號套間的住戶聽電話。其實,金田一耕助並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是男是女。
正因為如此,金田一耕助才會對,這位即將接聽自己電話的人物,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但是,前提是:對方必須聽電話。而對方不聽電話的可能性也很大。
果然,足足等了三分鐘之後,又傳來了總機小姐的聲音:「先生,您好……」
「啊,小姐好……」
「您要接的四樓八號套間,我叩了半天也沒人接。會不會是出門去了呢?」
「噢,是這樣。小姐,多謝了。」
金田一耕助很想向總台小姐打聽一下,四樓八號套間住戶的情況,但又擔心會招致她的懷疑。而且,聚樂庄好像是一個相當大的公寓,總台小姐是不是認識公寓的每一位住戶,也必須打個問號。
金田一耕助放下話筒。他目光散漫,若有所思。他的腦海中,還在回味著先頭那通奇怪的電話內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他順手拿起電話聽簡,給一家熟悉的計程車公司掛了電話,要了一輛出租汽車。
他又看了看錶,十點過八分。
金田一耕助好像忽然醒悟過來似的,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走到牆壁上的橢圓形鏡子前。
鏡中的金田一耕助,依舊一身和服打扮。一頭不知幾時梳理過的亂髮,像麻雀窩一樣頂在頭上。一件洗得發舊的小千谷縐綢襯衣,外面綁著一條皺皺巴巴的和服夏裙。金田一耕助瞅著鏡中的自己,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他從鏡前轉過身去,進了裡面的房間。裡間是他的卧室。
兩分鐘後,從卧室中走出來的金田一耕助,已經是西裝革履,一副紳士裝扮。深灰色的西褲以上,是一件華麗的夏威夷方格布襯衫。在鏡子前再戴上一頂貝蕾式的鴨舌帽,總算將一頭鳥窩般的亂髮,也給遮蓋住了。
只要瞅一眼西裝革屐的金田一耕助,我們就會知道,這個男子,為什麼平日一定要穿和服。穿和服尚且其貌不揚,顯出一副寒酸的模樣,如今穿上西裝,就更讓人產生那種印象了。
原來如此。若是這樣,這位男子忌諱穿西裝,就不無道理了。
金田一耕助的化裝,就此簡單地告一段落。他從書架上抽出東京都行政區劃地圖,將澀谷區那一張攤開在桌面上。因為聚樂庄公寓,就在澀谷區的S町。
金田一耕助用手指,在地圖上尋找聚樂庄。他毫不費力地,就找到了它的大致方位。這時,從公寓門口,傳來了汽車熄火的聲音,緊接著,汽車喇叭連響了三次。
在旁人的眼中,這位金田一耕助,在綠之丘町的高級公寓——綠之丘庄二樓三號套間,過的是寂寞而可憐的鰥夫生活。可是,他本人既不覺得寂寞,也沒有感到有什麼不便之處。
金田一耕助將澀谷區的地圖,重新查看一遍之後,折起來放回了原書架。此時,電話鈴響了,是公寓的管理人員山崎打來的,他通知金田一先生,包租的出租汽車到了。
「好,知道了。我立刻就來。」
金田一耕助放下話筒,拉開寫字檯的抽屜,取出了眼鏡盒。盒子裡面有一副玳瑁腿的透明眼鏡。有色眼鏡容易引人注目,於化裝是不利的。
戴上眼鏡對鏡自盼,確實和平日里的金田一耕助,風格大不相同。人們對裝扮成這副模樣的金田一耕助,究競會怎麼評價呢?
金田一耕助沖著鏡中的自己,露齒一笑,摘下眼鏡放回盒內,連同盒子一起插入夏威夷襯衫的口袋中。略一運神,又從頭上取下貝蕾式的鴨舌帽,塞入西褲後面的口袋裡。他不願公寓管理人員山崎先生,和出租汽車公司的那個熟識的司機,看出他化過裝。
金田一耕助走出套間,鎖門後他又看了一次表。手錶上顯示著十時十五分。他就像馬上要去冒一個極大的風險似的,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鮮空氣。
事後想來,他當時要去的地方,確實有一次冒險,在那裡悄悄地等候著金田一耕助。
自稱運籌推理偵探的金田一耕助,在他過去的大半生中,無論是上述程度的化裝,還是其他形式的化裝,於他都極為罕見。
所謂運籌推理偵探,是專指那些極愛偷懶的偵探先生。他們自己仰靠在安樂椅里,憑藉別人辛辛苦苦搜集來的情報,來推斷案件的真相。這對對腕力缺乏自信,又不喜歡運動,如金田一耕助這號人物來說,也許是最恰當的工作。
金田一耕助這個人,偶爾心血來潮,也會隨便換換裝,到外面蹯躂蹓躂,所以,今晚他才會這副打扮。他的這種行為,該不是與紅本 偵探小說的主人公唱對台戲吧,公寓管理人山崎目送著今晚西裝革履的金田一先生,鑽入計程車內離去,禁不住這麼想到。
事情是這樣的:快十點鐘的時侯,金田一耕助接到了一個陌生女子打來的電話。從她的聲音來判斷,金田一耕助知道,對方還是個年輕女子,不,至少可以斷定,她不是一位老太太。
「您是金田一先生嗎?我要找金田一先生。」女子一副叮問的語氣。不知為什麼,金田一耕助從她的話中,感受到了一種緊張的氣氛。
「是的,我就是金田一耕助,您是哪位?」金田一耕助周到地與她應酬起來。
「我是……啊,對不起,從目前來說,我還難以向您奉告。」
如果從事的是私人偵探,這種與眾不同的職業,接到這一類異乎尋常的電話,本身就不足為怪。而且,少不得還要忍氣吞聲。
「哦,哦,原來如此。……那麼,您想委託我的是?……」
「噢,噢……我沒有通報姓名,卻要有求於您,真是失禮之至。不過,這也是出於萬不得已,希望您能諒解我的苦衷……」
「好說,好說。不,其實像您這樣的情況,也是常有的。那麼,我能為您效勞的是……」
「噢,就是……萬分冒昧,因為我現在時間緊急,沒法子去拜訪您。」
「是,是,您說得對。那麼……」
「喚,嗯,就是……」
干私人偵探這一行,但凡忍耐力不夠強的人,或許都不能勝任。因為委託人要辦的事情,一般都不願公之於眾,因此,他們在說出那件事之前,一般都要耗費相當的時間。今晚打電話給金田一耕助的女子,也屬於這種類型。
「嗯,喂喂,金田一先生,您在聽我說嗎?」
「噢,我耳朵正貼著話筒,洗耳恭聽著哩。您就慢慢想吧,考慮好了再告訴我。我會耐心地等著您……」
「謝謝。嗯,實在抱歉,我說出來,少不得要冒犯您……」
「哪裡,哪裡,我的職業如此,請別客氣。」
「那麼,嗯……那麼,嗯……」電話里那「嗯啊」的聲音,讓金田一耕助心急如焚。最後,她終於說出了她要辦的事情。
「我現在在澀谷區S町的都營電車站附近,在一間公用電話亭,給您打電話……」
「噢,原來如此。那麼……」
「是這樣的,嗯,這附近有一個叫做『聚樂庄』的公寓,不知您知道不知道?這是一所相當髙級的公寓。」
「噢,名字聽起來倒很熟,但是我還沒有去過這所高級公寓……那麼……」
「是這樣,嗯,我把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忘在『聚樂庄』公寓里了,從公寓出來後我才發現……」
「哦,原來如此。那麼……」
「噢……那麼,實在對不起,我能不能請先生……金田一先生您,去幫我把那件東西取回來?」
「啊,原來是這樣……您的東西忘在『聚樂庄』公寓的哪個套間?」
「是四樓的八號套間。門牌上寫著『梅本』的……」
「請您等等。我要記一下……嗯……是『聚樂庄』公寓的四樓八號套間,門上寫著梅本對嗎?」
「是的,是的,正是那樣。」
「您是說,您有東西忘在那個套間了,希望我去幫您取回來,對嗎?」
「對!對!……」
「您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