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本文後來被作者橫溝正史擴充、改寫為長篇推理小說《迷路的新娘》,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照兩作,對比閱讀)
被人們稱做「貓公館」的這座古宅,坐落在上野髙地的最北端,與日暮里車站的距離,近在咫尺。因為隱秘的地理位置,使得古宅從城市的喧囂聲中,完全隔離開來,處在一種寂靜、荒涼的環境之中。古宅附近寺院林立,寺院中那巨大的墓地,佔據著寬廣的空間,四圍總是靜悄悄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神秘的氣氛。
「貓公館」所在的那一小片,正好處於上野高地自南向北,急劇下陷形成的一道斜坡上。興許是南邊背靠著一座陡峭懸崖的緣故吧,這裡古樹參天,鬱鬱蔥蔥,空氣中散發著潮濕的泥土氣息。作為城市的中間地帶,大樹數量之多,實屬難得。這些盤根錯節的大樹,使被稱為「貓公館」的建築周圍一帶的空氣顯得十分潮濕。
故事發生在初夏之末的一個下午,這正是橡樹啦、山毛櫸啦、松柏之類的常綠樹,在墨綠色的老樹枝上,一齊吐放新綠的時候。
今年的梅雨來得真早啊。五月中旬開始,就很少見到晴天那燦爛的笑臉。各地都遭到了局部暴雨的襲擊,不斷有受災的消息在報上出現。到了六月份,天氣更是一天比一天潮濕。故事發生的那天——六月五日的下午,天空中烏雲翻滾,眼見就有一場傾盆大雨,就要啪嗒啪嗒落將下來的樣子。
當金田一耕助站在被稱做「貓公館」的那座古宅的門前時,馬上就感受到了空氣的沉悶,宛如心上壓著一塊石頭似的,使人感到心情沉重。
古宅後面,高高聳立著一堵裸露出棕紅色粘土層的懸崖峭壁,它居髙臨下地俯瞰著古宅的屋頂。幾天的暴風雨過去了,刀砍斧削般的懸崖,依然傲然挺立著,崖上的參天大樹,也巍然不動。
崖上那株山毛櫸樹粗壯的樹根,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根系,從粘土層的地表中顯露出來。或許就是它們在保護懸崖,使之免於崩塌吧。而從崖上向前突出的那株大樹,卻像一把巨大的綠傘,在天空中伸展開來,它那茂密的、墨綠色的枝葉,延伸到了古宅的上方,似乎使古宅更加增添了一種陰暗的氣氛。
十幾隻長尾鳥,結伴棲息在古宅周圍、那茂密的枝葉之中。這種鳥很適合於這種陰濕的天氣。它們在茂密的枝葉深處,成群結隊地飛來飛去,尋找著食物。它們的羽毛柔美,聲音卻很難聽,「嘎!」、「嘎!」的叫聲此起彼伏,使人們對稱為「貓公館」的這座年久失修的古宅的印象,更增添了一種不吉祥的神秘感覺。
據說,這座古宅曾經被作為一家照相館,一直維持到戰後數年。這麼說,屋頂看上去像有二層樓高的那一部分房屋,似乎就是照相館吧。
古宅原本是一座安裝著舊式套窗的廉價建築。現在,它的一面外牆上,為一層厚厚的常春藤葉所覆蓋,形成一道幽雅的風景。但是,另一方面,它又使這座建築給人的印象,越發地陰鬱和不祥,那也是不容否定的事實啊。
據說,在這座古宅充當照相館的年代,曾傳出過許多有傷風化的流言蜚語。
諸如「戰前有人在這裡偷偷地拍攝黃色照片,被人舉報後,連警察都介入過。」「戰後就不同啦,在照相器材不足,生意無以為繼的年代,這裡開過淫亂的地下派對啊……」等等的流言蜚語,不一而足,它們四處傳播著,為這座古老的朝邸更是平添了幾分神秘、恐怖的不祥色彩。
這些謠言的流傳,大概也與古宅的「風水」有很大的關係吧。那是因為古宅的建築位置隱秘,而古宅本身,又透著一股神秘的色彩。
從日暮里那邊走過來,穿過一條垃圾遍地的街道,走上一道漫長的斜坡。在斜坡上七拐八繞地穿行一會兒,就到了那道斜坡的盡頭——這正是古宅的建築位置。斜坡的右邊,延伸著一堵長長的土牆,那是山陽寺那座古老寺院的院牆,院牆的裡面是一片墓地。踮起腳尖從院牆上望過去,看得見墓地旁邊,那因為被雨水無情地侵蝕,而略顯陳舊變色的塔形木牌 。斜坡的左邊,是一溜大谷石 夯建的地基,地基上堆著一層土,土裡栽著一排修剪得十分整齊的黃楊。這些黃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院牆,院牆高過成年人的頭頂,裡面是一所幼兒園。這所幼兒園建於戰後,是山陽寺的產業。
山陽寺的土牆與幼兒園的黃楊木院牆之間,夾著一條長長的斜坡道,這是一條鋪裝漂亮的柏油馬路。斜坡的前面,一堵裸露著棕紅色粘土層的懸崖,髙高聳立著。在崖下一處,呈三面合抱的位置,孤零零地建著一座房屋,它就是曾經鬧得沸沸揚揚的神秘建築——貓公館。
走上斜坡的盡頭,迎面是一張方格子鐵門。方格鐵門上鑲著一塊金屬板。也許昔日這塊金屬板上,曾經鐫刻著照相館的名宇吧,但是,大約三年以前,這上面就只有「浜子大夫」四個字了。
門柱上安有球形的壁燈,那紫色的燈罩,大概是為了更加襯托出女主人職業的神秘性吧。
且說,六月五日晌午剛過,金田一耕助依約,來到了東京警視廳偵査一課第五偵査室,訪問等等力警部 。可是,警部不在,他的部下遠藤刑警,正好剛從外面回來。
「啊,金田一先生,您來得正好。您現在就一起幹嗎?」
「警部不在嗎?」
「是。他正在案發現場。」
「案發現場?……怎麼,是一樁命案嗎?」
「是的。這是一樁離奇古怪的殺人案件啊!我知道,破譯這種案子,一定符合您的嗜好。我現在正要重返現場,您就一起去好不好?真是一樁離奇古怪的案件呀!」遠藤刑警一邊觀察金田一耕助的反應,嘴裡一邊不停地咕噥著「離奇古怪呀,離奇古怪呀」之類的誘惑性字眼。
金田一耕助的裝束依然如故。一件素凈的青綠色和服襯衣,外加一條和服夏裙,裙子看起來皺巴巴的,白色的日本式布襪子上,濺著少許泥漿。像鳥雀窩一樣的亂髮,也一如往日,沒有半點修飾。
遠藤刑警之所以總是咕噥著「離奇古怪呀」,是因為面前這位叫做「金田一耕助」的男子,只須動一動小指尖,就能破獲那些普通的殺人案件。
金田一耕助眼睛不無狡黠地閃了一閃,說:「現場在哪兒?」
「日暮里那邊。」
「被害人是誰?」
「浜子大夫。」
「浜子大夫……是一位女醫生嗎?」
「不,是一個女巫。您不是知道這個人嗎?」
「女巫?」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這麼說,自己應該是在哪兒見到過,有關浜子大夫的文字介紹。只是,因為金田一耕助對占卜啦、八卦啦之類的事情興趣不大,所以,現在即使遠藤刑警提起這個名宇,他也一下子想不起來。
「是那個女巫被殺了嗎?」
「可不是!昨夜……哎!……現場真是稀奇古怪啊。」
「什麼……現場稀奇古怪?」
「唉,您就別問了,您去看了就會知道,百聞不如一見……現場應該還是原樣吧,因為屍體剛剛發現不久。」
「警部也在那裡嗎?」
「是,是。所以您要是去了,我們頭兒一定會很高興的。憑直覺又是一件棘手的案子呢。」
金田一耕助在一頭亂髮上搔來搔去,臉上泛起一層羞澀的笑意。
面前這傢伙太了解自己的弱點了,他巧妙地利用了這個弱點——我即便知道又如何呢,還不是得乖乖地鑽入他的圈套,真無奈啊。
金田一耕助滿面羞色,不好意思地開了口:「那麼,我可以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熱烈歡迎!那,請吧,我陪著您去。」
就這樣,六月五日下午三點左右,金田一耕助在遠藤刑警的陪同下,一頭扎進了那座不祥的古宅的方格鐵門之中。
這時,雨剛好停了。但直到今天早晨,還在下的暴雨,在古宅前後左右,都留下了明顯的痕迹。警員們在古宅的屋裡屋外,忙來忙去,那種煞有介事的樣子,讓人覺得,這座古宅發生了一起神秘的兇殺事件。
在這所古宅曾是照相館的年代,這一部分一定是攝影棚了。浜子大夫將從前的攝影棚,簡單地改造一番之後,將它布置成了一間客廳和一間卧室,客廳與卧室之間,有一道門相通。
犯罪現場是靠裡面的那間卧室。卧室的地板上,鋪著整張厚厚的腥紅色絨毛地毯,房間一角,陳設著一張與女主人的身份極為相稱的、富麗堂皇的床鋪,這張床,佔據了房內的大半空間。床鋪對面的牆根下,砌著一個與這座廉價建築物極不協調的、巨大的大理石壁爐,壁爐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庸俗的裸女油畫。
被害人——也就是自稱浜子大夫的女巫,她並沒有陳屍於床榻之上。她披頭散髮地仰卧在腥紅色的地毯上。金田一耕助的目光一接觸到她的屍體,不禁揚起了眉毛,瞪大了一雙驚懼的眼睛。
這個女人顯然是被勒死的。她的咽喉部位,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像是細繩勒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