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多麼氣派的宅院。這麼好的房子,還要擴建嗎?」
「買的是舊房子嘛,怎麼說都不方便。雖然我也勸田代節省一些,可他哪裡肯聽!他還說要單獨為我蓋一間起居室呢。」
「哼,你是在吹噓自己跟丈夫的風流韻事吧?」
「哪裡,哪裡,你就別取笑我了吧。不過這所房子啊,一般的人住起來,恐怕會不方便。因為裡面惟一還算講究的房間,就是那間畫室。」
「這所宅院本來是一位畫家修建的吧?待會兒我想去參觀參觀畫室。裕三表弟打算怎麼布置那個房間?」
「噢,說起來,他好像對畫室情有獨鍾。他說要在角落裡增加一個小酒吧,儘管他並不是很能喝。」
「嗯!」
「從前,我們一直都住在狹小的公寓里,所以,他對寬敞的房間,特別有好感喲。」
「熬了十年哪!」
「哎呀,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我是說,你也算是一個能吃苦的人啊。和他結婚快十年了吧?」
「連今年也算上,正好是十年。十年來,我就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運動員,天天圍著他轉。要是當個棒球運動員,奮鬥這麼多年,要撈一大筆獎金吧。」
啟子說畢,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這種笑聲聽在人的耳朵里,總有種虛偽和做作的感覺。可南子驚訝地回過頭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她,似乎要看透啟子的內心世界。但是,她馬上又調轉視線,無意識地朝客廳外面望去。
正因為這曾是一所長期閑置的宅院,所以,庭院中雜草叢生。聽說,宅院單佔地,就足足有三百張榻塔米大小,但廳前的草坪、草坪對面的花草樹木,都呈現出一派荒涼的景象,要拾掇好這一切,恐怕要花費大量的人力吧。
興許是在做擴建的準備吧,庭院里除了花匠之外,還有四、五個建築工人,正在草坪對面施工。
「那些建築工人在幹什麼呢?該不會是在那個地方新建房屋吧?」
「你是說那邊?那邊有個日晷。若是新建房屋,就會影響日晷,使日晷的測量出現誤差,所以,田代打算將日晷往右邊移一點。他要是講究起來,還真拿他沒轍。」
「真夠戧啊!」可南子的話語中夾雜著嘆息聲。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啟子尖聲追問可南子嘆氣的原因。
「不。」可南子善意地微笑起來,「我認為,等房子一切都弄妥之後,再搬進來也不遲。像現在這樣,你就夠戧了。也許裕三表弟出去旅行,避開這些麻煩,倒是件聰明的好事。」
「他出去旅行是為了工作。不過,本來嘛,你也沒有說錯。而且,你不覺得這裡的氣氛,太過寂靜了嗎?幾乎連個鄰居都沒有,這樣子,簡直就像是『原野中的孤獨一家』啊。一到夜裡,就只剩下一位陌生的、年邁的女佣人和我作伴,我好害怕喲!」
啟子總算吐露了幾句真話。
「如果只有一位年老的女傭,人手恐怕是不夠的吧?應該找個更加得力的幫手哩。」
「噢,那倒是。你大概還記得晶子吧,就是我最小的妹妹……」
「哦,晶子小姐現在在哪兒?」
「這姑娘,今年春天從富士山高中畢業了。現在正在村委會工作呢。」
「哎呀,都已經參加工作了喲?……」可南子故作驚訝地說。
「因為我都三十三歲了嘛。」
雖說才三十三歲,啟子那憔悴的臉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可南子岔開視線,又再看啟子的臉,問道:「後來呢……」
「這姑娘和我不同,她腦子好,還想上大學呢。田代也曾和我商量過,說要把她領回家裡來,但住公寓就力不從心啊,哪裡顧得上她!這次,買了這所房子之後,田代又和我商量,要起把晶子接回家裡來住的事,他的意思是,讓晶子頂一個女傭的活,當然,還是得讓她上學。」
「那好哇!」可南子也似乎對這個話題感興趣,「我還是哪一年見過晶子小姐呢……我記得,她小的時候就很聰明能幹,長得也很漂亮,是不是?」
「可終究是個鄉巴佬啊。要是她來了,請你多教教她。依我看,這種姑娘就是領回家裡來,又能幹什麼呢?」
「她很快就會習慣這裡的。晶子小姐幾時來呀?」
「她說這個月底,就向村委會辭職,大約在下月五號之前上東京來。」
「哎呀,那不快了嗎!她來時,裕三表弟也該回來了吧?」
「哎呀,要是旅行那麼久的話……」啟子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可南子的臉,似乎想問什麼,但隨即又念頭一轉,「所以說,我很快就要與寂寞揮手拜拜啦。可是,你不覺得這兒交通不方便嗎?到車站足足要走二十分鐘!連買個東西,都不方便。」
「可是,有流動推銷員啊。還可以電話購物,就算是以前從未來過東京的晶子小姐,自行車總會騎吧。」
「不過。」啟子將下巴埋在胸前,一副裝模作樣的神情,「說起來的確容易,但我想,有時候,非得我自己親自出馬不可呢。」
「那麼,你可以買輛汽車啊。對了,這比你當十年棒球運動員,獎金要豐厚吧?你有駕照吧?」
可南子話一出口,不禁啞然失笑。因為,她發現自己的話,正中對方下懷。
「有、有。」啟子將身體向前移動了一下,「田代也是這麼說呢,他說:二手車很便宜就能買到。要是這樣,那事事都可以佔到便宜啰。」
啟子說完,放肆地哈哈大笑。
可南子驚訝地望著她,但是,她立即又把那驚訝的目光轉向了窗外。窗外盛開著嬌艷的紫陽花。
啟子學開車,並不是因為生活奢侈。當裕三還在社會底層苦苦掙扎的時候,啟子為了掙到夫婦倆的生活費,曾在一家大型的副食品商店打工。這家商店的員工,勞動強度極大,當那些乾重體力活的男職員,忙不過來的時候,啟子就必須代替他們去送貨。於是,啟子利用業餘時間,學習開車並考取了駕照。作家裕三成名的前幾年,幾乎都是由啟子打工,來維持夫婦倆的生活。
「裕三表弟現在為幾家報紙雜誌撰稿呢?」
「三家周刊,還有兩家報社。最近又新增了一家周刊。就是報社方面,只要他願意寫,也是寫多少要多少。」
「真了不起啊!前一段出版的那本書,一直都在暢銷吧?」
「可是,他反而不開心,真傷腦筋啊!弄得我整天提心弔膽的。」
「唉,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喲。作家好像個個都是那副德性。啊,你真行,換了別人,還當不好這個賢內助哩。」
「哎呀,你是什麼意思?」
啟子的話中,頗有不滿的意思。可南子當然聽出來了,但她依舊笑吟吟地說:「還是領我去看看你家的畫室吧,你剛才說,裕三表弟最滿意的,就是那個房間……」
「噢,行啊。那麼,請吧。」
啟子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最討厭別人把她的話岔開。不過,她還是立即從位子上跳起來,朝客廳外面走去。她的舉止,總讓人覺得有幾分粗魯。
這是一間陳設考究的客廳,桌椅都是精挑細選的上等傢具。可是,或許是剛搬家的原因吧,傢具的擺放、裝飾品的顏色和相互搭配,看上去都是那麼的不協調,那麼的俗氣。可南子的內心這麼評價著,卻盡量不在目光中流露,因為,她知道啟子十分在意別人對她的評價。可南子目不斜視,假裝沒有注意到周圍的一切,因為要她違心地說「趣味真高雅啊」之類的奉承話,她是無論如何說不出口的。
除了客廳和畫室,其他房間全部都是典型的日本建築風格。宅院里甚至還配有正規的茶室。院外的圍牆,雖然破損了相當的一部分,但卻是那種京都風格的瓦頂板心泥牆,它造型精巧,如果現在新建這樣的圍牆,恐怕耗資不菲吧。
連地皮在內,田代裕三花了三千萬日元,才把這所宅院買了下來。因為這一帶的地價,很快就要上漲到每一疊十萬日元,買下它很划算。田代還打算再花幾百萬日元,對房屋進行改造。這難道就是那位四、五年前還要靠老婆養活的男人嗎?難怪可南子想到此處,要感嘆一聲「造化弄人」了。
畫室的面積為十二張榻榻米大小,這和其他畫室毫無分別,但室內的木板,鑲嵌得細密無縫。雖是一間畫室,但寬敞得像一間大廳。長方形的大廳一頭,是向外凸出的夾層,一道狹窄的樓梯通到上面,夾層邊緣安有一溜木欄杆。
可南子打量著畫室,對房主人的奢侈,驚得目瞪口呆。
「裕三表弟打算怎麼布置這個房間呢?」
「他說,要把這兒改成乒乓球室。這屋子經得起蹦,乒乓球又是一個人可以玩的運動。」
「噢,我記得裕三表弟乒乓球打得不錯。也許,這是最恰當的安排吧,畢竟,他的工作性質,很容易導致運動不足。那麼,酒吧設在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