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照片

成城町的M醫院是家大醫院,木結構的房子,裡面非常寬大。通過住院樓與門診樓之間的走廊的時候,靜謐的空氣中,散發出那種特有的刺鼻的藥水味道。

從走廊向外面望去,青桐的葉子無力地低垂下來。看來,今天還將有個酷熱的天氣,今天的不適指數,一定會超過八十了吧。

停放屍體的地方,是這個醫院最裡面的一棟房子。這棟房子與其他的病房都離得很遠,整體是粗糙的木質結構,房子上面長滿了毛絨絨的植物。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一走進去,便聽見:「啊,金田一先生,歡迎歡迎。」

帶著一張笑臉來迎接他們的,是成城警察署的搜查主任——山川警部補,以及以前就認識的江馬刑警。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這個醫院的有吉先生。我們請他來負責驗屍。」

穿著純白手術服的有吉醫師,已經兩鬢泛白。一看就是那種很有經驗的醫生。他從眼鏡的鏡片裡面,用敏銳的目光觀察了金田一耕助以後,便朝他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去看一看屍體吧。」

「啊,如果可以的話,就請吧。」

「那麼,請吧。」

屍體用白色的被單蓋住了頭部。正當山川警部補把被單拉到胸部的時候——「啊,請就到這裡,稍停一下。」——原來,是金田一耕助想先好好地看看遇害者的樣子。

這位女性長著一張極細緻的瓜子臉,前面剪得很短的頭髮貼著前額,眉毛也修得很細,睫毛已經長得沒有必要再使用假睫毛了,鼻樑向上挺著,看上去是屬於那種性格堅強的人。嘴唇用唇膏塗得很紅,但是,就算再怎麼紅的嘴唇,也沒法掩飾遇害者已經死亡的事實。

雖然,現在她的樣子已經無法再吸引男人了,但是,也沒能從她的身上,發現想像之中的嫁給外國人所應該有的那種頹廢感。瓜子臉就像是善良的佛像那樣清爽,只是沒想到,最終,她會遇到這樣的一個結果。

死者的年齡,大概在二十七、八歲左右。

「那麼,請繼續吧。」

山川警部補繼續把被單往下拉。一直將被單褪到這位女性的腳下。即使這個時候,金田一耕助的臉色,也一點都沒有變化。他的目光,就像是一位主婦,在現察一條魚的好壞那樣,冷靜而又熱心。

這位女性只穿了一件內褲,赤裸裸地躺在檯子上。大概身高在一米六〇左右,身體非常勻稱。金田一耕助從該女性的腳趾前端發現有被積壓的痕迹,大概推斷出她以前的工作——也許是舞女吧。

女性被害者的全身,已經被洗得很乾凈了。身上已經沒有了血腥味,只有撲鼻的消毒劑和防腐劑的味道。即使這樣,只要看一眼,大概也就能知道她的死因了。

在就像是為了吸引男人情慾一樣,盛開的胸部的兩大團隆起中,左側隆乳的下端,有個長約二厘米左右的、被銳器劃裂的口子。雖然這個裂口也多少有些皮肉彎曲,但是,金田一耕助還是為了這個厲害的傷口,而倒吸了一口冷氣。看來,這個刃物也真夠鋒利的。從傷口的性質上來判斷,會不會是一把薄薄的雙刃刀呢?

「有吉先生,死因就是因為這個傷口嗎?」

「詳細的死因,不看解剖的結果,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不過,我想應該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原因。從外觀來看,還沒有發現任何中毒或者被麻醉的痕迹。」有吉微微點著頭說。

「那麼,死亡的推斷時間呢?」

「昨晚八點到八點半。但是,這只是相當粗略的估計。詳細的判斷,要等到解剖的結果出來以後才知道。」

如果是八點或者八點半的話,那還不算太晚。

但是,將載有屍體的汽車,丟棄在路面上的時候,大概是昨天晚上九點二十分左右,所以,應該差不多能對上號。

「那麼,兇器是什麼類型的呢?」

關於這個,有吉醫師的觀點和金田一耕助大致一樣。很薄的雙刃刀具……其他的,有吉醫師也搞不清楚了。何況,警方還沒有找到兇器。

「有沒有掙扎的痕迹呢?」

「這個倒是沒有。」

有吉醫師突然看了看手錶。

「哎呀,已經十二點了。金田一先生,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我還有個急診病人在等我。」

有吉醫師從一大早就被叫了過來,所以,大概心裡也有點兒不高興吧。

「沒有了,實在太感謝了!現在只有這些了。」

「啊,是啊。那麼,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請儘管來問我。那麼,我先走了。」

目送有吉醫師走出去以後,等等力警部向山川警部補提出了疑問。

「山川先生,死者的丈夫李泰順先生家有沒有什麼消息呢?」

「對了,對了,剛才有個傢伙來了一下。已經安排警官陪著他在署里等著了。」

山川警部補取出的名片上,寫的是「坂卷啟藏」的名諱,是一個叫江南產業的公司的營業部長:江南產業在商務樓里有辦事處,上面還有地點以及電話號碼什麼的。

「這個江南產業是什麼公司啊?」

「不知道這個女人的老公還是情夫,就是那個叫李泰順的男人開的公司。好像是在做面向台灣的商業貿易。不過,從李先生他家的樣子來看,不像是一家大公司。」

「那麼,那個李先生現在在幹什麼呢?是在家裡嗎?」等等力警部說著,匆忙地和警部補交換了一下視線。

「不是,聽說現在那個李先生正在旅行中。」

「旅行中嗎?去哪兒?」

「聽說是去神戶談工作上的事情。」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等等力警部特意麵無表情地說,「應該是坐昨天晚上的『銀河』號或者『明星』號列車去的。『銀河』號是晚上八點四十分,『明星』號是晚上九點十分的。山川君,一般火車是什麼時候到啊?」

「警部,『銀河』號是七點四十五分到神戶,『明星』號是七點四十四分到大阪。」

「啊。」

「去確認一下李先生是不是真的到那兒了,如果在那邊的話,我想,是不是要請這兒的江馬刑警去接他回來啊。」

「這樣也好,讓新井也一起去。江馬刑警,快點去和新井先生說一聲,你們趕快準備出發。」

「好的,知道了。」

目送著江馬刑警走了出去,山川警部補把臉朝向了金田―耕助:

「不管李先生是坐『銀河』號還是坐『明星』號列車去的神戶,我想,他恐怕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明了。因為『銀河』號列車是八點四十分出發,『明星』號是九點十分出發。朱實的被害時間如果是八點的話,那麼,即使搭坐『銀河』號是趕不上了,那麼,『明星』號也可以有足夠的時間趕上。」

「但是,山川先生,罪犯把裝有死者屍體的車子,停在案發現場的時間,應該是九點二十分左右吧。那麼,即使是九點十分的『明星』號列車,恐怕也……」

「不過,金田一先生,發現那輛汽車,雖然是九點二十分,但是,也許車子在更早的時候——比如說,八點半左右——就開始一直停在那兒了。關於這一點,我們正在向周圍的人進行調查。」等等力警部急忙解釋道。

「是這樣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金田一耕助稍微考慮了一下。

「剛才,你說這個女的叫朱實嗎?」

「是的,她去年秋天之前,還用『朱實』的藝名,在赤坂附近的夜總會工作。」

「那麼,李泰順家還有什麼人啊?」

「李先生和朱實,還有個名叫古川復子的女傭,一共只有這三個人。」

「那麼,李先生要坐『銀河』號或者『明星』號列車去大阪的消息,又是從哪裡聽說的呢?」

「是那個女傭古川夏子說的。」

山川警部補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又用被單把朱實的屍體蓋好。

「昨天傍晚的時候,聽說李先生回過一次家。然後說了聲:『必須立刻去大阪出差!』就把東西裝到行李包裡面,六點多一點就出門去了。說是坐『銀河』號列車去,如果趕不上了,就坐『明星』號去。過了沒多久,女傭古川夏子也出門了,她自己的家就在附近的柏江,然後就住在那兒了。」

「為什麼呢?」金田一耕助突然打斷了介紹,「難道,是突然改成這樣的嗎?會不會是因為她家主人去了大阪,所以,女傭就偷懶了……」

「不是這樣的,聽說,這兒附近每個月二十二日,都會全店停業,夏子也就把那天當做公休日。所以,每個月的二十一日的晚飯後,等都收拾好了,夏子就會抽空回家。她家就俅我剛才說的,就在非常近的下一個車站柏江。」

「那麼,今天早上發現案件的時候,女傭不在家裡嗎?」

「是的。不過,好在出入口的保安,知道夏子的家,所以,我們立刻就把她叫來了。夏子現在就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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