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一踏進會客室,膝蓋又開始微微地顫抖,臉頰的肌肉也變得僵硬,表情極度不自然。
會客室內,上杉姨丈、品子阿姨和等等力警官、金田一耕助端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房間里瀰漫著一股沉重而莫名的緊張感。
雖然我早就料到可能會碰上這種情況,原先我也以為自已擁有足夠的定力來應付。
可是,當我一眼瞥見金田一耕助臉上的表情時,整個人頓時陷入絕望的深淵。
我和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不期然對上時,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的勝利感和嘲弄的樣子,有的只是無盡的悲憫。
他似乎有些坐立難安,很快就將視線從我臉上移開。
我不喜歡敵人的憐憫,我的自尊更不允許這樣,相反的,我倒覺得被人嘲笑、愚弄遠比這樣好。
從金田一耕助剛才所表現出的憐憫之情來看,警方此時一定握有什麼確切的證據。
「姨丈、阿姨,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音禰,過來這裡。這些警察先生好像又有事要問你。」
品子阿姨溫柔地招呼我,上杉姨丈則是愁眉苦臉地逕自抽著煙。
「好。」
正當我提心弔膽地來到品子阿姨旁邊坐下之際,上杉姨丈忽然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用力把香煙捺熄在煙灰缸中。
「警官,你們到底還想怎樣?音禰的年紀還小,你們為什麼要多次傳喚她呢?你們不覺得這對她而言是一種嚴刑拷問,也給她相當大的精神壓力嗎?」
「沒、沒這回事,其實我們只是希望宮本小姐能夠全力配合我們的調查上作,從實招來而已。」
等等力警官苦澀地說著。他沉穩的態度和充滿自信的樣子,讓我開始感到些許不安。
「從實招來?」
上杉姨丈很生氣地說:
「你的意思是音禰之前都在說謊,故意隱瞞實情嘍?」
「這個……其實這也正是我們想問宮本小姐的,只要她能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證明自己是清白的?你的意思是說……音禰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嗎?」
「誠也,你再怎麼生氣,說話再怎麼咄咄逼人也沒有用,我們先聽聽看他們怎麼處理音禰的事。音禰,沒關係吧?」
「嗯。」
我會這樣回答,主要是不想讓上杉姨丈和品子阿姨為難,我已經做了太多對不起他們的事了。
上杉姨丈看了我好一會兒,才一臉苦惱地移開視線,然後沉默得一句話都沒說。
「很抱歉,我們想請教官本小姐……」
等等力警官稍微調整一下坐姿,繼續說道:
「你知道新宿有一間叫『BON·BON』酒吧嗎?」
「是的,我……我知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在報紙上看到的。報紙上說,島原明美在那裡被人殺害。」
這時,等等力警官和金田一耕助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又在金田一耕助的臉上看見那一抹憐憫的神色,這使我更加局促不安,心跳跟著加速。
「宮本小姐,請你聽好,我要問的不是這個。我們猜測宮本小姐……你曾經去過『BON·BON』這間酒吧。」
「荒唐!這實在太荒唐了!」
上杉姨丈滿面怒容,忿忿不平地吼道。
「你以為音禰是怎麼樣的女孩子!你說這話不僅是對音禰,甚至也對我造成莫大的侮辱。」
「好了、好了,誠也,你先別生氣,這樣會嚇到音禰的。音禰,回答警官的問題,你當然沒去過那種地方吧!」
「是……」
「宮本小姐,你真的沒去過『BON·BON』酒吧嗎?」
「是的。」
我再次堅決地回答。
上杉姨丈一聽,臉上的表情明顯地舒緩下來,接下來說話的聲調也溫和多了。
「警官,你為什麼會認為音禰曾經去過那間酒吧?遺失手帕的那件事。早在那一天應該就弄清楚了啊!」
「上杉先生,我們還有一些疑問想要請教宮本小姐。」
等等力警官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我的臉上。
「我想上杉先生應該也從報上得知,在島原明美遭人殺害的隔壁房間,曾有一對男女投宿,不知何時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以,我們懷疑這兩個人和殺人事件有關,並且徹底搜尋那個房間一遍。我們努力採集房間內的指紋,可是教人不可思議的是,那個房間竟然連一枚指紋都沒有。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那種地方來來去去的人多不勝數,應該有許多亂七八糟的指紋才對。」
「因此,我們認為一定有人……一定是那對男女把所有的指紋都擦掉了,那對男女與本案必定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最後,在我們警方仔細的搜尋之下,果然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找到一枚指紋。」
正當我緊張萬分地等候等等力警官宣判我的罪行時,外面有人敲了敲會客室的門。
「老爺,有一位堀井敬三先生說是黑川律師派來的人要見您。」
我一聽見「堀井敬三」這個名字的瞬間,全身緊繃的神經登時鬆懈下來。我從來沒有比這一刻更覺得他的重要。
(他一定是因為擔心我才趕過來!)
我對自己這樣說。
剎那間,我似乎變得更有勇氣了。
打從他巧妙地幫我安排不在場證明之後,他在我心中的地位,馬上躍升為「超人」那般崇高、偉大。
如今「超人」及時趕到,說不定我可以逃過這一劫。
(沒錯,我絕對不能投降,必須先穩住陣腳,然後乘機逃離這個危險的地方。)
「這個嘛……」
上杉姨丈聽到阿茂的稟報,微微地皺了皺眉頭。
「我現在沒有空,問他是要先等一下,還是下次再來。」
「堀井先生說他可以等。」
「好,那麼請他先坐一下,我待會兒再出去見他。」
阿茂離開之後,上杉姨丈對等等力警官說:
「很抱歉。你剛才說在一個奇怪的地方發現了指紋,那是指……」
「在那個房間的牆上,有一個小洞可以偷窺島原明美遭人殺害的那間房間。至於那個洞是用來做什麼的,則和本案無關。
那個小洞本來被一塊匾遮住,然而,我們在那一塊匾上面的玻璃發現一枚女人的指紋。」
(天啊!)
這一刻,我再度陷入絕望的深淵。
沒想到堀井敬三那天如此仔細地擦拭所有可能碰觸過的東西,卻仍然百密一疏;連他也忽略我曾經觸摸過那塊匾。
(這下子完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
「你的意思是,那塊匾上的指紋是音禰的?」
上杉姨丈目光如炬地直盯著我看,臉上的表情十分可怕。
等等力警官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音禰!不可能的,怎麼會這樣?」
品子阿姨神情激動地大聲叫喊。
此時,我感到全身宛如冰塊一般冰冷、僵硬。
(他們怎麼知道那是我的指紋?)
「是這樣的。那次宮本小姐拿回一本電影介紹手冊,上面有宮本小姐的指紋,我們拿它和房內所找到的指紋比對,不料兩枚指紋一模一樣,所以……」
我憤恨地瞪視金田一耕助。
(原來如此……難怪他那個時候會那麼小心翼翼地把電影介紹手冊收進公事包。)
「音禰!」
上杉姨丈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非常嚴厲地向我問道:
「這是真的嗎?剛才警官所說的全都是事實嗎?你真的到那種地方去了?」
「好了、好了,誠也,你先不要那樣一口咬定。」
品子阿姨又轉向等等力警官說:
「警官,這種情形會不會和音禰遺失手帕,有人用它來做案的情形相同?也就是有人利用音禰的指紋做案,企圖嫁禍給音禰。」
「哈哈哈!品子女士,這次的證據是指紋,它和其他東西不同。若不是本人,旁人是無法將指紋帶到那裡的。」
「請問那塊匾有多大?」
「長度大概有一尺 左右。」
「這樣的話,這塊匾是不是可以拿下來?上面的玻璃應該也可以拆下來吧!如此一來,要採集音禰的指紋應該不難,任何人都會不經意地去觸摸到玻璃,只要有心人士裁一塊同樣大小的玻璃,採集到音禰的指紋,再和原來那塊玻璃對調就可以了。」
等等力警官聽了,轉頭和金田一耕助對望著。
我十分感激品子阿姨如此悉心地為我辯解。可是,我並沒有因此而獲救;從品子阿姨用異於往常的眼神看我,我就知道連她自己都不相信這種說法。
這使我覺得痛苦不堪,更加斥責自己的不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