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之間成了王宮中的一員,使老聃先生既感突然,又感榮幸,但是,雖然如此,他仍然覺得自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庶民百姓。儘管這樣,然而事實上他已不再是曲仁里村的一個庶民,而是實實在在地成了一名周朝的官員,實實在在地由曲仁里移至洛陽,實實在在地置身於王宮之中了。
這座王宮是好多個院落聯合組成。走進大前面那座大門,穿過一排房子,可以看見一座華麗的大廳,這就是景王接見老聃的那座華屋。華屋後面有一座壯麗的大殿,這就是三、六、九日文武官員朝見天子的正殿,人們口頭上習慣地把它稱之為金鑾殿。金鑾殿後那所清靜幽雅的房舍,是周天子下殿後暫時退居養心寧神的地方。再往後,再穿過幾排房子,是一座高大幽靜的後堂,這是最高權威天子的母親居住的地方。後堂後面是一座花園,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御花園。這一座座院落組合而成的南北著長的中心宮院,為之正院。正院的兩旁又有和正院互相通連的東跨院和西跨院。東、西跨院也是從南到北有若干個小院組合而成。在這每一節小院之中,都有正房和偏房。
東跨院南端的一座院子里,略略靠西,有三間正房,房門常有大鐵鎖緊鎖,據說這裡邊放置的是一些什麼書籍。這三間正房的西邊,是兩間古香古色的正房。房內,共是兩間空間,中間堵著一道黑色的雕花隔山。裡間是卧室,外間是處理公事之處。外間靠山牆、後牆和前窗,放著三張書案,書案上不規則地放置著竹簡和文房四寶(此時尚沒有紙,筆墨紙硯四寶中的紙是指白絹),山牆和後牆上都掛著寫有黑色小字的灰絹條幅。整個房舍,古樸清雅,充滿秋色之格調,秋意之韻味。這裡就是老聃先生進朝之後暫時安身的地方。說暫時安身,半點不假,因為,除了天子本家之人和宮內侍人之外,其餘不論大小官員皆不能住在宮牆之內,他們的家是在宮外,離王宮不遠處和遠處的其它地方。老聃先生因為來的時間較短,尚未安家,又因需要隨時上朝記事,有些事關係著國家秘密,所以讓他暫住辦公之處。說其餘大小官員皆不能住在宮牆之內,也不是絕對,在東、西跨院,除後幾節院子之外,在前幾節院內,公卿上大夫品級的官員和封國諸侯,進朝議事,需要臨時落腳,是可以住上幾天甚至十天半月的。此時,身無品級的老聃先生能在這公卿品級才能居住的地方居住,憑心而論,他的命運算是不錯的了。
老聃先生靜靜地坐在窗下,凝神注視著書案上那捲寫有黑字的白絹。夏秋之交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過來,照著他的花發,照著他的白鬍,照著他頭上的紫色扎帕,照著他身上進朝之後才換上的米黃色帶綠色領邊的官衣。這些,他半點不曉,全然不知。他在想:一個人的生活道路應該怎樣走法,是靠自己掌握的,然而,每個人面前的路途都要通過很多十字路口,而且都是與許多岔道相連的,最終要走到哪裡不說,在路途中間會拐到哪裡去,是一個行路之人很難想到的。人生道路是艱難的,也是奇妙的,弄不好會走入深淵,弄不好會走上岔路。然而只要主意拿得正,有時岔道也會成為正路,成為正路的不可缺少的互補部分。再說,在特殊情況之下,每遇路口需要折來轉去,免不了會走點岔道,這不一定就是離開了正路,走入了歧途。人生的道路啊!既是可以預測的,又是誰也無法捉摸的。
三、六、九日又到了。卯時,三公六卿齊集正殿,山呼拜賀畢,文武官員列站東西。景王穩坐金蓮寶座,身後龍鳳日月烘襯,兩旁精悍衛士擁立。彩旗飄擺,使得整個金殿顯得莊嚴而又美麗。
記事史官老聃先生侍立在景王身旁左前側處。在他胸前用雙臂托起一塊鑲著金邊的白色木板。木板上放有竹桿小筆和墨硯。這塊木板是用滑膩的物質擦磨過的,寫上字,既能粘墨,又能擦掉。每當君臣議事時,他總是先把議事的內容和決議條款寫在板面之上,下殿後再謄寫在白絹之上,以作保存文獻,然後將板面上所寫字跡擦去。此時老聃先生已經一切準備停當,單等正殿議事正式開始。
這次議事,可以稱作「金殿擴大會議」。往日天子登殿,百官朝賀,山呼萬歲畢,天子就說,「諸位愛卿,有本早奏,無本朕即捲簾退朝」,而且除公卿級可到簾里來,其餘官員是只能在簾外叩頭的。這次不然,這次是天子早有準備,而且他已早把自己的心意說給了簾里的大臣。近來,各諸侯國越來越擺脫周天子的控制,越來越不把天子放在眼裡。起先,不管大國小國,都要向周天子按時朝拜,按時進貢,後來越來越不行,有的大國竟然幾年不來周都朝拜一次,他們不但不向周朝納貢,而且還要小國向他們納貢。有時幾個大國同時向一個小國索貢,弄得這些小國無所適從,不知道是侍俸齊國好,還是侍俸楚國好(事齊乎?事楚乎?)。鑒於這種情況,景王為了維護表面上的權威,決計讓各國諸侯趁三、六、九日朝王見駕之時來周之正殿對此事議論一次,讓他們各人發表一下看法,行成統一的意見,以期達到「小國不向大國進貢,各國都向周朝進貢,並恢複各國都要按時到周朝朝拜」之目的。簾里大臣按景王意思向各國諸侯發了書信,讓他們「是日前來」,因此,這次朝賀人數較多,而且摘去帘子,不分簾里簾外。
這次上朝人數雖然比往日較多,但是各諸侯國來的人仍然寥寥無幾。除了晉國的頃公和宋國的元公之外,其餘不少大國都沒來人。吳國和楚國只是派來了代表國王的使臣。一些小國本來很願意前來,但因有一部分國家本身是一些大國的屬庸,大國沒有點頭,他們未敢前來。硬是自己作主斗膽而來的更是寥寥無幾。
老聃先生對於這種混合朝見感到新奇有趣,他神情緊張而又振奮,準備做一次讓天子十分滿意的合格記錄。他以稍息姿式將兩腿略略岔開,身子站得不歪不扭,手裡的記事板托得又穩又平。這樣,雖然需得多用力氣,但是他並沒感到吃累,因為精神振作又給他添了一份力氣。——站著記錄,這並不是景王對老聃先生的苛待,因為周時的規矩就是這樣,金殿議事,史官立而作記,在老聃往上的一段時間裡,歷來如此。
景王天子因為心有所求,今日表現得與往日格外不同,往日有時是冷若冰霜,有時是對來朝者不屑一顧,對一切都無所謂;今日不然,今日是滿懷興緻溢於眉眼,甚至顯出一臉討好和巴結的神色。他向在場的公卿、封國諸侯和使者一連看了幾眼說:「今日,朕將眾位愛卿請上殿來,是朕心裡特別高興。不知為甚,近來朕的心裡忽然想念起你們來,很想把你們召集來一塊,大家歡聚一堂,共敘心情,好好親熱一陣,這大概就是君臣之情,大概也是因為我年老才出現這種心情吧。」他的這些話主要是出自另外的目的,主要是客套,但是其中也摻雜著將近一半的真情,特別是當他說到「年老」字眼的動情之處,自己首先帶頭激動起來。他帶著淚光一連向他的「愛卿」們看了幾眼。
大概是他的這些「愛卿」們另有所思,或對他們的天子的心情不大理解,或者是過於理解,他們半點也不感動。他們以十足的不屑一顧來回敬他。他們麻木木的,冷慢慢的,有的簡直是冷若冰霜,從楚國來的那位姓熊的使臣竟然表現出反感的神色來。說他們對天子的熱心表示冷慢也不盡然,有幾個小國的國王倒是表現出了幾分的熱心,如頓國的和滕國的就是如此。
這些「愛卿」們的表情,景王天子一一看在眼裡。不管他們表現得冷慢也好,熱心也好,他姬貴都不去計較,都不去在乎,他故意不以他們的冷慢而冷卻自己的熱心,他想,利益在此不在彼,欲達目的,使此次議事成功,必須主持者保持熱情,並以自己的熱情去點燃別人的熱情,豈能去計較別人的熱心和冷心!他興緻勃勃地掃了大家一眼說:「諸位愛卿,今日朕心中高興,希望諸位開心暢談,各抒己見,直抒己見。諸位可能一時不知從哪裡談起,朕先來提個議題,你們可以先說說對當前的朝拜問題和納貢問題有何看法。」
冷場,又是一陣冷場。
老聃先生對這種冷場的性質看得透徹而清楚,他為了不讓天子難堪,為了不使天子冷去他那份難得一現的而且是不算不好的熱心,就趕緊往前挪移半步,使手上的木板傾斜一下,接著端得更平更穩,然後一手托板,騰出右手,掂起筆,往墨硯上理抹幾下。其用意,一是在於以他的一連串動作去填補空白,以抵消冷場,二是在於用他的準備記錄的動作去說明,大家的冷場不是冷場,而是正在作好發話的準備,為了發話時的熱烈,事先必須是有個冷場的過程。
但是不管怎樣,冷場總歸還是冷場。
精明靈和的晉國國君晉頃公見此情形,趕快替天子幫腔,來個毫無準備的帶頭髮言,他說:「我們當諸侯的,應該發揚齊桓公『尊王攘夷』的精神,我們應該,應該,我們應該按時到天子這裡朝拜,我們應該,應該把貢往這裡進。」
老聃先生看得出,由於事先沒有準備,這頃公把話說得很突然,很露骨,他的本意本來是為周天子好,可是說出來之後,只是討得個天子微微一皺眉頭,簡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