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無意升員 李聃見札 旋來周都

寫在較大字體下面的小字是「周」「景王」字樣和年月日。

「旋來·周·都」,可憐哪!這位可憐的堂堂周朝天子,給本朝的庶民下旨,讓他到偉大的京都洛陽去,竟象對外國人發書,用「周都」來稱,竟把一個大周王朝的國家首都降低到一個侯國的國都地位了。是的,老聃雖是周朝之民,但此時事實上已經隸屬於楚之附屬——小小的陳國。只說「來朝」不行,不說「周都」也不行,不說「周都」,即成「陳都」,不讓他去進「陳都」,又不註明「周」字,又怎好讓他胡亂地去進魯都「曲阜」、秦都「咸陽」啊!此時,天子下旨,世人習慣上不稱聖旨,但是,話說回來,就算是稱為聖旨,事實上也已不怎麼聖。周天子,這個已經在心裡自認不聖的周天子,此時在老聃的心目中仍然是十分神聖的,他對他的來札,是十二分看重的。一個大周朝代的天之兒子,竟來直接給一個黎民百姓親自下旨,這是何等的震撼人心的大事啊!

老聃先生跪罷天子書札,抽身站起,自動落座。他大著膽子,向使臣探問天子詔見他的意圖。使臣直答,不解其意,內情不知。到底他們知也不知?或許是根本不知,或許是知而不說。

在擔憂與喜悅交織在一起的心情之中,老聃先生急忙吩咐家人韓六,速備上乘筵席,以待尊貴之客。客人固辭不允,說,王命難違,天子是要速往京都,車上備有御膳,我等應當立即動身,日夜兼程前往,不得有誤。先生見來者不喜不怒,心意難猜的樣子,立即多長十二個心眼,推測其中必是大有文章,他說,「天命,我決然不違,然而,在臨行之前,有一事,小人要冒死竭力懇求。」使臣問及何事,先生就以「周公之禮,孝最當先」為據,將他要請求在臨行之前到母親墳上向老人家在天之靈辭別一下,向他們說知。沒想到,使臣姜信欣然同意讓他前去。老聃心想:他大概是堅信我這樣的人決不會偷偷溜掉。

老聃先生走出堂屋,見門口和窗口都擠滿了人。一些年歲大的,是站在較遠的大門裡邊和外邊。不過,他們都是用喜悅的目光向他看著。

老聃先生走進西屋,不一會兒,又從西屋走出。只見他,頭頂的髮髻上扎著紫色扎帕,身上換上了清清素素的雅藍新衣。他雙手端著托板,托板上放著香爐、柏香和用麻布捲兒燃著的火種,以及用帛紮成的三牲模樣的供品,從西屋門外往南,走出大門,一拐彎,向村北而去。

小孩子們想跟上前去觀看。大人們以對老聃先生尊敬的心情制止小孩子們,不讓去看。

離渦水不到二里的渦水之濱,一片森森古柏遮蓋著的所在,綠草覆地,黃花綴點,一座土墳,頂著青色的「錦緞」,平地突起。一位偉大的母親寧靜的安卧其中。

老聃先生以一位真朴的老兒子的身份來到墳邊,以極為虔誠的赤子之心,兩眼含淚,跪在墳前,將托板放在地上,燃著柏香,向母親跪拜辭別。他面向生母墳三擊首,又面向西邊小紅窪的養母墳三擊首,然後抽身站起,仰望天空,向生父、養父在天之靈靜默一陣,繼而小聲說道:「父母大人,孩兒今去洛陽,不一定再能回來行孝,故而特來辭別。」

這座墳里,只有他的母親,並無他的父親,這一點,世人皆知。但是,他決不是沒有父親之人。有一段神奇的傳說,說他有母無父,說他是他母親吃李子懷孕而生。這段神話傳說因何而來?這裡順便答覆。此傳說來由有二:

(一)這座墳里,千真萬確,只有他母親的遺骨,並無他父親的遺骨;

(二)也是更主要的一條,是因為鄒人孟軻的「兼愛無父」論的影響而致:

老聃先生百年以後,鄒人孟軻攻擊墨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說墨對所有的人都象對他的父親那樣親愛,這樣一來,他的父親就和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了,這就象禽獸一般,等於沒有父親了。此論一出,杜傑(李耳少年時的同學)的重孫杜執,就開始藉此攻擊老聃了,他說:「我看孟軻的『兼愛即無父』之論,是一箭雙鵰,他不僅批評了墨翟,也批評了李耳,李耳不也是對所有的人都愛么?」老聃的弟子庚桑楚之孫庚竑聽說以後,非常氣憤,他找到杜執,說:「你從哪看見老聃先生也是『兼愛無父』呢?他不是兼愛,他不是對一切人都愛,他只不過是愛的範圍比一般人廣大,他是對所有能愛的人都愛,他不是兼愛,他有愛,也有恨,他曾憤懣地批評兇惡殘暴的壓迫者說,『強梁者不得其死』,『服文彩,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謂盜兮』,『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他哪裡是兼愛?你為啥侮他『兼愛無父』?」杜執害怕了,不敢承認他說老聃「兼愛無父」了,他紅著臉狡辯說:「我從來也沒說過老聃先生是『兼愛無父』的話!我說的是他有母無父,我是說『他是個只有母親沒有父親的仙人』。說他沒有父親,說他是『神女因感受到天之靈氣而生』,是褒揚他象仙人一樣。說他象個仙人,言不過實;說他有母無父,也不是沒有根據,他母親墳里只有母親遺骨,沒有父親遺骨,這一點你難道能不知道嗎?」他這一狡辯不知要緊,李老聃「有母無父,他是他母親吃李子懷孕而生」的神話傳說就在苦縣一帶傳開了。

老聃先生向墳里的母親禱告之後,從腰裡掏出一個他早已準備好的麵餅,意在藉此一問此去洛陽是吉是凶。這是一個象燒餅一般大小的黍麵餅子,兩面寫有黑字:一面是「凶」字;一面是「吉」字。「我這次前往周都,若是凶事,你呈『凶』字,若是吉事,你要呈現『吉』字。」老聃說著,將麵餅從母親墳頂往下這麼一推,麵餅象車輪一般滾輪起來。當麵餅滾到墳下的平地上的時候,沒想到它這麼一翻,往地上一砍,表面上一下子呈現出一個駭人的「凶」字!

老聃先生心情陰鬱地離開母墳,回到家裡,告別鄉親,毫不停留地坐上那輛等在門口的馬車,隨姜、陳他們一起,向洛陽方向而去。

盛夏的風光!

偉大的古原!

恢擴的綠茵,一條彎彎直直的土路,一輛甲蟲般黑色的車子在那裡微微向前而動。

古野神秘,壯美,而且帶著使人惆悵的茫然。——無盡的蒼蒼莽莽;稀疏的茅舍村落;西邊,使人微覺擴大著的青黛山色;東邊,使人微覺縮小著的紫夢林影;馬車上,各懷心思,默默不語的三個性格各具特色之人。

「是的,盆罐兄弟的真正目的,現在算是基本清楚了。」隨著車身的輕輕晃動,老聃先生思緒的鏈條開始扯向一個新的段節,「看來他們確實不只是意在得到兩錠金子,確實是意在難倒燕普,惡化苦縣,殘害民眾,以求掠取更多的黃金。他們未能將我難倒,不僅落得個很不情願的『口服心服』,而且討了個皮肉受苦,有苦難言,當然是只能將一腔怨恨暫埋心底,騎驢看竹簡,讓我走著瞧。他們這樣的惡頑,有的是填不滿的欲壑,根本談不上什麼心服。看來一場十分兇惡而激烈的報復,是不可避免的了。」

馬腿在換進,車輪在滾轉,三個人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默默無言。

「看來這次代問黃金官司,我不僅不能給苦縣百姓造出什麼福氣,還給自己招來一場無法估量的禍害。看來我這次實在是一不該多事,二不該多言。要少事啊要少言!周公姬旦說得好,『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此時我要鄭重告誡自己:從今往後,我一定要少事,少言!」他拿定主意,狠狠地下定了這樣的決心!……「唉,哼哼!」他譏笑了,對自己譏笑了,「這個時候來下這樣的決心,哪有半點實在的意義?這豈不是等於要站在斷頭台下的等死者去總結應該如何正確對待人生之至理名言,以讓一剎之後的死屍去食言而肥!」

馬車駛過一座木橋,進入一個新的境域。老聃先生不以這裡風景美秀為真正的美秀。他從那鋪地的繁花,看到那底下的單調乏味的黃土;從那茂林的濃蔭,看到裡邊藏著的幽蜮;從長在石坡上的小樹,看到掛在梢頭的危險;從那墨清的潭水,看到水底的碎磚爛泥。「蓋在表面的美,究竟不是結實的底蘊,世上有不少的凶事,偏偏是在表面上呈現出『吉』。」

一樁將要出現的凶事,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不能了得之事,說良心話,他這樣的人,最痛惜的已不是失去生命(一把老骨頭能值幾個錢),而是在他看來大於生命數千萬倍的不朽的學說——他要終生為之奮鬥的事業的夭折。

二十年前他就已經立志,要以畢生精力去建立一個既益於人,又益於天,廣度不能再廣,深度不能再深,誤差不能再小,生命力不能再強的學說。但是他並沒想到,貪多嚼不爛,貪大拿不起,要建立深度最深,廣度最廣,在宇宙長河中長流的,準確無誤的一次性學說,不管是有多大智慧的人,都是極難做到的。正是由於要建立一次性學說不易不失敗和其他的一些原因,他的這項尚且無法報出名字來的學說,至今「八」字沒有一撇,仍然停在空泛的偉大志願而沒有半點著落之中。

學說,至今「八」字沒有一撇的學說!僅僅為了能有個著落,老聃先生就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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