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真善青年 做個真人

光陰象一隻巨大無比的神鳥,忽閃著大得能夠蓋過一切的、黑里兒白表兒的翅膀,輕無聲息地往前飛進。隨著這隻神鳥翅膀的輕輕忽閃,我們的李耳不知不覺地從少年進入了青年。

公元前五四八年,二十四歲的李耳忽然聽說生身父親李乾從老遠的地方回到了家鄉。他從失蹤至今沒回過老家。這次回鄉他沒到曲仁里來,而是在一個表親的家裡停了一下。當李耳急忙到這家親威家看望父親時,才知道原來是個謊信,根本沒有此事。

人皆有情,況且李耳感情又很豐富,他既沒見過生父,也沒見過生母,沒嘗過父愛,也沒嘗過母愛,心中多麼難過!他雖有叔父、嬸媽的撫愛,但是想起親爹親娘,總免不了那不定時間出現的凄苦悲傷。他常把一腔相愛之情深深地傾注到嬸媽所講的生母的身上。哪怕這只是一種往「假設」之上的感情傾注。那麼這種假設性的傾注,也曾使他驅走過不少的孤苦凄涼之感,使他在精神上得到暫時性的安慰和解脫。缺乏骨肉之愛和對於骨肉之愛的饑渴,反而使他產生了對眾生的大愛,沒嘗過生父、生母的溫存,反而使他象孤身獨站的大樹一般的生長,更加冷靜,更加堅強,更有獨立見解,更加使他寬大的心扉對著廣漠的天宇而開。對於他的生來從沒見過生父和生母,與其說是先天性的匱乏,倒不如說是為一個哲學家的頭腦的形成而準備了可貴的因素,他決心不在紅塵空走一趟,決心給塵世留下一點什麼,用他的話來說,叫做「既來紅塵,不愧紅塵,絕不浮光掠影,空走一回」。他要做個好人,於世有益的好人。

做好人,基本的條件有哪些呢?首當其衝的又是哪一條呢?開初,他也不無困惑,還是後來,經過那件事情之後,他才深深得知。

那是李耳聽說他生父「回鄉」之後的第二個年頭。初春,大地尚未復甦,草木孕育生機。一個浮雲遮日的上午,李耳從外邊做田回來,正打算看他的《九丘》,忽然傳來一陣叫賣的聲音:「牡丹!牡丹!牡丹根!賣牡丹根喲!」

李耳放下剛剛展開的書簡,走到大門外邊一看,見一群人正圍著兩個賣牡丹根的看新鮮。本里里正崇恩大伯也在其中。這時候,牡丹花在世上還是很稀少的東西,一般人是不容易見到的。

人圈當中的空地上,鋪著一個紅色的麻布單子。單子上放著幾小捆用紅麻繩捆著的褐黃色的根根。這些根根,有長有短,有細有粗,有的發幾股杈,有的是一條獨根。單子旁邊栽一根五尺多長的小竹竿,竹竿上掛著一面白綾子旗,旗上畫著一株開著鮮花的牡丹樹。靠竹竿兩邊的兩個小麻紮上,分別坐著一高一矬兩個男人。矬些的,上穿藍色短衫,下穿扎腿白褲,一副憨厚老實模樣。此人姓鄭,名叫結實,住在這東邊不遠的小鄭庄。高些的,身穿黃褲,腰系紫裙,頭頂正中的發纂上包紮著一塊鮮紅鮮紅的綢子布,白白秀秀的臉蛋上,轉動著一雙十分機靈的大眼睛。此人風度高雅,談吐不凡,說起話來,猶如墨士騷人。據鄭結實說,他是他的表哥,是洛陽有名的花匠,外號「京都花王牡丹客」。

這位賣牡丹的京都花王,解一捆牡丹根,拿起一根,托在手上,輕輕笑著,環視一下眾人,然後不急不慢地說道:「這種牡丹,不同於一般的牡丹。我在洛陽養花二十四年,都沒弄到過這種品種。後來,在我被越國一位朋友請去幫助養花期間,一天,突然在深山谷中發現這樣一株紅牡丹。它比一般牡丹紅艷,紅得耀眼,艷得使你想起天上的彩虹,叫人禁不住為它動心;它比一般牡丹朵大,開出的花朵,大如碗口;它比一般牡丹棵大,大得象是一株小樹。它的枝葉,也和一般牡丹的枝葉有不同之處,油綠的葉子,看起來有點和橘樹的葉子相彷彿。我的那位朋友,曾高興地把它稱為小牡丹樹。我把它移到朋友的花房,精心護理,繁殖三年,給朋友換取一筆可觀的銀兩。我的這位朋友,重義輕利,在我臨走之時,他要把錢財全部給我!我無論如何也不要。他問我想要些什麼,我提出,想帶幾捆我親手培植的這種牡丹根,讓它到家鄉安家落戶。朋友欣然同意。此次回鄉途中,拐到好友鄭結實家,我想順便售出幾根,一來是為朋友的家鄉添點光彩,二來也是換取一點盤纏錢。這種牡丹,價錢昂貴,需二十兩白銀才能買到一根,而又言不二價,所以非富家弟子和那般文人雅士不要。有人買也好,沒人買也罷,我並不同於一般賣牡丹的人,非賣不中;我賣牡丹,一是為了證實一下它的價值,二是為了看看人的價值,以便以花會友。」

李耳見他說得順理,由不得扒開人群,走到圈裡,很感興趣地蹲了下來。

龐雄的堂弟,曲仁里第二富家子弟龐秀典,問那賣牡丹根的說:「這牡丹根要是有假,要是不象你說的那樣咋辦?」那人說:「結實可作保人。」鄭結實拍著胸口說:「憑良心說,半點也不假,因為我在越國親眼見過,你們不信,我願意拿我的家產作保,要是假了,我情願扒屋子賣宅子包賠!」他說得十分認真,實在是令人無可置疑。

龐秀典問:「十兩銀子一根,你賣不賣?」

那人回答:「不賣。」

又問:「十五兩銀子一根呢?」

又答:「不賣。」

「十九兩銀子一根呢?」

「少了二十兩不賣。」

龐秀典生氣了,把眼一瞪說:「你不賣,我不要!你這個人咋這樣?沒見過賣恁硬的!」

賣牡丹的笑了:「我已說了,不要謊頭,因為我知道我的貨物的真正價值。老弟看值就要,看不值就不要,生意不成人情在,請老弟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李耳轉臉往身邊的崇恩大伯看了一眼,見他一聲不響,就又轉過臉來,從那捆解了繩的牡丹根里拿了一根,舉在眼前,認真地看著。看來他對這牡丹根很感興趣。

賣牡丹的見李耳白襪黑履,藍褲藍衫,頭頂淺藍扎帕、白髭淡雅,相貌溫文,一時感到很大的興緻;他見李耳對牡丹根看得十分認真的樣子,就笑著說:「看來兄弟想買一根。」李耳笑而不語,沒說要,也沒說不要。賣牡丹的說:「我觀這位兄弟,文質彬彬,闊綽泰然,風清月靜,相貌不凡,定是一位有學問的高人雅士。我可以毫不避忌地說,我這牡丹,非高人雅士不捨得買,也不願意要,因為他們沒有那份美情妙致。你買到之後,用土埋到盆里,勤於澆水,待一段時間,即可發芽長成一株小樹一般的棵棵;然後,特別肥美的花朵,怒放盛開,又香又好看。或陪你於書齋,或伴你於窗前,悅目賞心,清志靜神,可以說是其樂也無窮!我的那位養花的越國朋友,就是一位高人雅士,他對我培植的這種牡丹,愛得如醉如痴,他曾寫過一段百字頌詞來誇讚我這牡丹。這段頌詞我已經抄寫起來帶在身上。我看這兄弟是個識字人,現在特意請你當眾念念。」說著掏出一卷白絹遞給李耳。李耳接過白絹,展開一看,見上面寫滿清楚的小字。他說他念不好,把它遞給崇恩大伯。崇恩伯說他也念不好,又遞給了那賣牡丹的。

「好,你們不念,我來當眾獻醜。」賣牡丹人雙手撐持白絹,以情帶音,宏聲朗朗地讀了起來:

「一樹春色!滿院溢香!朵艷,瓣麗,裁彩虹於天庭;枝綠,花紅,若旭日上扶桑。居茅舍而不卑,植污土而不臟。辟惡氣以美人情,清煩惱以寧心房。伴君於書齋窗外,陪君於床頭案旁。富增志趣兮!學業上進;貴寬胸襟兮!心情豁朗。

未出屋——能觸朝霞,不喧赫——可掬榮光!」

賣牡丹人讀到這裡,李耳和崇恩大伯心裡都感到特別高興,他們覺得這人確實有趣,心想,他的牡丹一定很不尋常。崇恩伯立即拿出二十兩雪花白銀買了一根牡丹根。李耳更感興趣,跟叔父要銀來買牡丹根。叔父手裡只有十兩銀子,又東湊西借,給他弄夠二十兩白銀,買了一根牡丹根。

李耳喜得這根牡丹根,珍愛地在胸口捧了一會,然後,十分歡欣地走回家去。

崇恩伯滿面春風地走來,笑眯眯問李耳說:「賣牡丹的說栽在地上和盆里皆可,你準備把它栽到哪裡?」李耳說:「這價值昂貴的東西,得來不易,我怕以後雞狗傷它,打算栽到盆里。」「好咧。」崇恩伯點頭樂滋滋退去。

李耳端來一個特大的斗盆,把盆底鑽上小眼,然後將盆里盛滿肥沃的濕土,小心翼翼地把牡丹根埋在土裡。白天,他把斗盆放在影門牆裡邊的磚台上。這裡,保險,陰涼,通風,又能得到反射過來的柔和的陽光。晚上,他怕牡丹根萬一被人偷去,就和叔父一起把斗盆抬進小西屋裡,放在和他朝夕相伴的小書桌旁。白天抬到院里,晚上抬進屋裡,就這樣,一里一外抬來抬去。叔父李萊是個勤勞厚道的老人,他很支持養子的喜好,叫抬就抬,總是咧嘴嘿嘿笑著,從來不說一句麻煩。嬸媽慈祥地看著他們爺兒倆的可笑動作,用手理著散在額前的花白頭髮,笑哈哈地說:「你們爺兒倆,配合得可真好咧。」

李耳很愛他的那根埋在土裡的褐黃色的牡丹根。他常坐在書桌旁邊看那斗盆。人說愛屋及烏,由於他愛他那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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