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日 校內審判·第三天
早上一起床,倉田真理子發現自己額頭正中顯眼的位置上長出了—顆紅色的粉刺。
倉田真理子對自己微胖的身材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明白自己不擅長運動,還有著凡事不緊不慢的秉性——說穿了,就是反應遲鈍。她當然也知道,對藤野涼子這樣完美的女生會和自己交朋友,大家都感到很詫異。
這樣的她,卻擁有一身細膩白嫩的肌膚。對成長期的少女而言,這稱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運氣。
然而,自己引以為豪的美麗肌膚上,竟然長出了粉刺。
一定是昨晚想三宅樹理想得太多了。
與盥洗室鏡子中的自己對視著,真理子心中暗忖。
原來在這方面,我竟然如此敏感。
不過,敏感的不止倉田真理子一個人。今天是校內審判的第三天,我一定要繼續當好陪審員。就在她做好出門的準備,在心中為自己鼓勁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原來是向坂行夫打來的。
「真理子,我拉肚子了,要遲到一會兒。你先去吧。」
從校內審判第一天開始,兩人就一直結伴去學校,還會緊挨著坐在陪審員席上。倉田真理子也因此有了底氣。如果行夫不參加,別說當陪審員,她連校內審判也參與不了吧。
「你要遲到嗎?今天有重要的證人出庭哦。你知道吧?」
「知道,所以我緊張得要命……」
從昨天到現在,行夫也一直在想三宅樹理的事吧。倉田真理子忍不住想問個明白。
「我說,行夫……」
「真理子,你的肚子沒事嗎?」
倉田真理子把聽筒貼在耳朵上,笑了起來。行夫的細心體貼,總是那麼討人喜歡。
「我沒事,只是心跳特別快。A證人不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人嗎?除了她還會有誰?她真的會出庭嗎?」
「這個馬上就能見分曉了。」
在這方面,行夫就有點沒勁了。
「陪審員不到齊,審判便無法開始。乾脆我跟你一起遲到好了。給北尾老師打個電話,他們會等我們的。」
「電話已經打過了。我也不會遲到很久,等肚子太平了,我馬上就去。真理子,你先去,可不能遲到了。」
「可是,人家不想一個人去嘛。」
一個人去不就沒底氣了嗎?
「遲到會給藤野涼子添麻煩。真理子,別任性了。」說到一半,向坂行夫突然慌張起來,「不好!我要上廁所。待會兒見。」
他慌忙掛斷了電話。
沒辦法,真理子只得一個人去學校。不過,當來到離校門只剩五十米的一個路口時,她就不是一個人了。
—輛外形圓潤的黃色汽車停在靠近人行道的位置,十分顯眼。駕駛座旁的門打開,茂木悅男走了出來。
「倉田同學,你早。」
他穿著一身夏季西裝,像個從前常駐印度殖民地的英國紳士。倉田真理子在電影里見過這種打扮。
車有點舊,不過是進口的。這種車叫什麼來著?要是行夫在身邊,—定能馬上告訴我。
「早上好。」回應一聲後,倉田真理子維持原速朝前。
茂木悅男臉上堆滿討好人的媚笑,從後面跟了上來。
「可以預料,今天的庭審將波瀾起伏。作為陪審員,你此刻心情如何?」
真理子答道「很平常。」
她繼續「很平常」地走著。
「今天你怎麼一個人來學校呢?昨天是和向坂一起的,對吧?」
這位記者一直在監視陪審員的行動嗎?他是故意埋伏在這裡的?
「今天我們進不了法庭,真遺憾。」
「是啊。」
「PTA的石川會長在和岡野校長交涉,說他身份特殊,即使今天庭審非公開,他也有權旁聽。」
「是嗎?」
「要是石川先生能夠旁聽,說不定我也能進去……」
「是嗎?」
真理子不動聲色地走著。
「考慮到萬一我不能旁聽,倉田同學,你願意配合一下,接受我的採訪嗎?」
「不高興。」
說出口後,真理子有點後悔。這種時候,應該說「恕不奉陪」比較好。這才像大人的口氣。換作小涼,她肯定會這麼回答。
「我也知道,陪審員有保密義務。可是,很多人都在關注校內審判,不能讓報道失實。」
真理子猛地站定身子,再來一個轉身。緊跟在她身後的茂木嚇了一跳,趕緊後退。「茂木先生是為了報道才來旁聽的?北尾老師說得很清楚,媒體人士不能進入法庭。」
茂木臉上的媚笑開始走樣了。「我不是作為《新聞探秘》節目的記者來旁聽的。」
「我知道。你當了證人,可惜已經當完了,不是嗎?」
茂木有點不高興了。「嗯,出庭作證是結束了,可我是石川會長的朋友,所以就跟著來旁聽了。」
真理子又一個轉身,面向前方邁開腳步。茂木悅男依舊緊跟在她的身後。
「我……」這位自稱不是記者的記者似乎想套個近乎,他神秘兮兮地小聲說,「正打算將校內審判的經過寫成一本書。當然是我一個人寫的。」
確切地說,是要寫成原稿,能不能出版成書籍還不知道。所以他才會咬定自己不是媒體人士。
「在原稿中,我想詳細描述一下你們這些被選為陪審員的同學。希望你能接受採訪。你們也想被寫得好一點,不是嗎?」
這算是威脅嗎?真理子心想:他似乎在說,如果不配合,就會把我寫得糟糕一點。
「至於我,你寫我胖就好。反正事實就是這樣的。」
「倉田同學。」
「茂木先生,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可以啊,什麼事?」這位不是記者而是作家的男子興沖沖地走在真理子身邊,探視著她的臉。
「那是你的車吧?那叫什麼?是進口車吧?」說完這句話,真理子就將滿臉媚笑的茂木悅男拋在原地,獨自走進了學校的正門。
山崎晉吾就站在大門旁。真理子招呼他一聲「早上好」。這時,她突然想起來。「對啊,是德國大眾嘛。」
山崎晉吾愣了一下。
陪審員休息室里,井上法官告訴已經到來的八名陪審員,今天的審理在三年級一班的教室中進行。「教室在大樓北側,比較涼快,而且在三樓,不用擔心有人偷看。」
非公開的法庭審理不需要大而無當的體育館。空間小一點,冷風機也能更好地發揮作用。
「就我而言,最好一直在教室里。」將棋部的小山田主將感嘆道,「體育館簡直要把人熱昏了。」
高矮組合的另一方竹田陪審長笑道:「那是你們對體育館這個桑拿房太沒有免疫力。」
「對胖子來說,確實吃不消。」
「倉田,」井上法官招呼道,「向坂他情況很糟糕嗎?」
「應該沒事。電話里聽起來還挺精神的。」
「感冒了嗎?」山野紀央擔心地問道。她的眼睛發腫,臉上也有點浮腫。
「沒有。向坂一緊張就會拉肚子。紀央,你昨晚也沒睡好嗎?」
紀央默默地垂下眼帘。並排坐在一起的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今天早晨也有點目光暗淡。
而從第一天開始就情緒不穩的勝木惠子,今天反倒顯得很平靜。真理子心想,或許是因為大出不在場,不會擾亂她的心緒吧。
「對了,井上,」真理子舉起了手,「有一件事要向你彙報。」真理子講述了剛才與茂木悅男的遭遇。正在她敘述的時候,向坂行夫到了。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時不時拿來擦擦汗。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高興。』」
「就這個?」
「嗯。」
「真的只有這句?」
「我只顧趕路了。」
井上法官將手指搭在眼鏡框上,一邊沉思一邊環視大家的臉。
「其他人有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大家面面相覷,紛紛搖頭。只有勝木惠子眼眉倒豎地說:「如果哪個笨蛋對那傢伙說三道四,我就跟他沒完。」
「用不著你這麼起勁。『跟他沒完』應該是我的職責。」教訓了勝木惠子後,井上康夫又朝倉田真理子笑了起來,「倉田,你被人小看了。」
「被人耍了?」
「嗯。他以為你好駕馭,結果卻大錯特錯。」
「好駕馭」是什麼意思?倉田真理子看了看向坂行夫。只見他滿頭大汗,似乎不只是因為天熱。
她順帶問了一句:「皮達咚,吃過了嗎?」
「皮達咚」是向坂家常備的一種止瀉藥。
「嗯,吃了。真理子,對不起。如果我在你身邊,肯定會馬上趕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