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里花勉強支撐著搖搖晃晃的身體,打開門進去。
緊張和疲勞交織出的空氣瀰漫在室內。
有三個男人並排坐在長型桌前。中間那個年約四十歲的男子是導演,他留著娃娃頭的髮型,但幾乎全部斑白了,右手邊坐著舞台導演,體格魁梧,約五十歲前後,留著八字鬍。而左邊坐著的那位差不多五十幾歲,他是製片,感覺並不好惹,而且只有他一個人穿西裝。桌上有成疊的履歷表,現在大家應該都翻到了麻里花的這張。要是平常的話,這種緊張的氣氛會讓她起反感,但現在的麻里花卻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
桌上的鋁製煙灰缸,早就堆滿了如山般的煙灰,昏暗的燈光及裊裊上升的香煙煙霧,形成一種特殊的氣味。
「是鯰川麻里花嗎?請坐。」
坐在中間的導演,邊看著履歷表邊說。
麻里花慢慢地走向前,坐在三人正前方的那張摺疊椅上。雖然她也想以優美的姿態走過去,但剛才真的是消耗太多的體力,讓她心有餘而力不足。
記住,在進入面試房間後,試鏡就已經開始了。
劇團老師的聲音在腦海中回蕩。她也知道製片猛盯著自己看,不過,把背挺直肚子又痛到不行。真的想抱住自己的肚子,但麻里花還是勉強的將雙手乖乖的平放在膝上,打算用這個姿勢來護住腹部。
「你認為莎莉的性格是怎麼樣的?」
經導演這麼一問,她把頭抬起來,露出滿臉困惑的表情。
「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呢?」
被這麼一問,麻里花嚇了一大跳。我給人的感覺真是那樣嗎?
這決不誇張,麻里花已呈現輕微的脫水狀態。就在剛才,拉了好幾次肚子,嚴重到快把腸子跟胃拉出來似的,現在根本拉不出任何東西,但腸胃仍進行規律的蠕動,她可是拚命支撐著,才能平穩的走進來。
麻里花好不容易才擠出笑容,然後搖搖頭。
「沒有,我只是太緊張了。在等待的時候,想了許多的事情。」
「什麼事?」
導演似乎很感興趣的詢問。
「想你們到底會問什麼?不曉得我是不是會回答?想外面的天氣現在怎麼樣了?」
「外面的天氣?」
麻里花發現自己竟沒經過大腦思考就脫口而出了,她緊閉著嘴唇思考著。嘴唇乾乾的,感覺口水也苦苦的,慌忙的將快要說出的,「嗯……」給吞回去。
她似乎又聽到老師的殷切叮嚀。
要盡量避免使用那些毫無意義的辭彙,像嗯、唔等之類的用語,這些都會讓聽話者聽不清楚。回答問題時要有條不紊,清楚地把話說出來。
「試鏡的時候,整個氣氛會完全不一樣,雖然外面下著雨、刮著風,但裡面卻像是另一個國度、過著另一種時間,只要想到這件事,就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我會在這裡?說一些連見也沒見過面的人的台詞?」
原本想要答的更體面些,但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口麻里花就覺得,像是自己一個人在那裡自言自語。啊!我怎麼會說出這樣的答案呢!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這下可慘了,我剛剛到底在說什麼呢!這種絕望感讓她癱坐在椅子上,全身無力。
導演一直盯著麻里花。
隔壁的製片露出壞心眼的冷笑,並開口說話。
「你站在眾人面前會怯場?會感到緊張嗎?那又為什麼想要演舞台劇呢?」
「這個嘛……。」
麻里花垂下了雙眼,不知該如何回答而猛吞口水。
「因為我很緊張。」
「咦?」
三個人不約而同的如此反問。麻里花輕輕地搖頭。
「我並非想藉此改變怕生的個性,雖然朋友之中也有這樣的人。但是緊張這件事,對我來說也是相當重要的。那種忐忑不安的感覺,是跟在學校或家裡完全不同的,大概強烈了三倍。我之所以會那麼緊張,表示接下來要做的這件事,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既然是重要的事,那就得認真看待。」
麻里花覺得自己又說了些奇怪的話,於是便停止說下去。
製片露出錯愕的表情,但導演和舞台導演卻是靜靜地、認真地看著麻里花。
「你覺得莎莉是怎麼看待艾咪的?」導演問。
麻里花以豁出去的語氣回答。
「她雖然很想保護她,卻又希望受到她的保護。」
因察覺到導演臉上掛滿了問號,所以麻里花補充說明。
「我覺得莎莉比其他人都還想被人保護。之所以會想要保護大家,正因為她內心也想得到別人的保護,而她比任何人更想去保護艾咪,是因為自己也渴望有人可以保護她。」
屋內變得一片沉寂。
在這個時候,麻里花有種不管結果怎樣都無所謂的想法。
快要結束了,這幾個月來迷惘度過的所有時間,到今天終要告一段落。當他們對我說,謝謝你來參加這次的試鏡,接著叫別人的號碼之後,就會把毫無關係的我趕到外面去,一旦走出這個門,如平日一樣和煦的陽光將照在臉上,微風也會輕拂雙頰,那種感覺就像是美夢乍醒般。在馬路穿梭來往的過往人群中,開始朝車站方向前進,所有的一切將會成為回憶,而且不會再有第二次,重回那段如夢境般的時間。也不會再去經歷那種緊張、興奮,憧憬卻又失望,甚至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時間。媽媽怎麼想都無所謂了,也不想管。媽媽或許會安撫我,認為這樣我可能會改變主意,同意暫時先保留劇團的學籍。媽媽對那種不可思議的時間仍有依戀,但是,我確定在不久的將來我一定會拒絕去劇團。
「你背好莎莉的台詞了嗎?」
因為沉默的時間太長,原本以為試鏡已經結束的麻里花驚訝地抬起頭來。
「哦,是艾咪又回到孤兒院時的台詞嗎?」
「嗯,最長的那段台詞,從『對不起,艾咪』開始,請你站到那邊去表演。」
麻里花慢慢地站起來,腹部的某處又傳來一陣悶痛,所以皺緊了眉頭。
在那瞬間,她的腦海里浮現玲菜及她媽媽的面孔。
我好後悔、好恨啊!但她也明白,在後悔和怨恨當中,還夾雜著的許多驚訝。
想盡辦法就是要得到這個角色。玲菜的媽媽不惜任何代價,就是想擁有那段不可思議的時間,她希望眾光燈能投射在玲菜身上,讓大家把焦點都集中在玲菜。這是原以為玲菜和她媽媽是憑本事而得到機會的媽媽,以及常用這不會是我一輩子的工作來當作借口的自己絕對比不上的。因為這種事我和媽媽是做不出來的。
肚子又開始絞痛了,麻里花不自覺的蹲下。
「——對不起,艾咪。」
從嘴裡發出的聲音,就像是從肚子深處被擠壓出來一般,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聲音。麻里花覺得,就像是被某人上身,不知所云的亂說一通。
「我只不過跟上帝拜託了一下。」
不自覺地,麻里花嘴角擠出一絲絲苦笑,那是種因為寂寞,而對自己的嘲笑。為了保護自己,她早已習慣隨時保持著這張笑臉,不管什麼事都是蠻不在乎的樣子,一副永不會受傷的模樣。
「我求求你,不要讓艾咪離開這裡。」
麻里花抬起頭來,仰望著天花板,就像是真的有人在那裡似的。
「求祂不要讓你去到任何遙遠的宅邸,請祂讓你和我永遠在一起。」
麻里花靜靜地握住雙手放在胸前。
全身突然沒了力,雙手也跟著垂下。
不知為什麼,體內湧現出複雜的怒意。
「謊言,這全都是謊言。」
當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之後,又傳來陣陣的刺痛,麻里花皺了皺眉頭。
「我——我,其實我常常對上帝禱告。」
她蒼白臉上的那雙眼睛突然睜開,所以看到這個時候導演略略向後倒退。
「希望不要再讓任何人離開這裡。」
麻里花攤開手掌,一直盯著雙手看。
「因為不管是哪一個人,只要能離開這裡都是件很幸運、很棒的事。他們不但會有爸爸、媽媽,還有柔軟的床可以睡,這些或許就能讓他們相信,自己是生長在幸福家庭里的孩子。但是、但是,我們也是一家人啊?不是有神父還有修女當我們的爸爸、媽媽嗎?那又該如何解釋呢?」
麻里花握緊雙手,搖搖晃晃地往前踏出一步,並且瞪著眼前的三個人看。雖然她知道,那三個人也用壓倒性的姿態看著自己,但是怎麼樣都無所謂了。自己只不過是對著坐在那裡,思考著該選誰的他們說出這段話罷了,那就說吧,就在這裡說吧!
「對未被眷顧的孩子來說,這將是多麼悲慘的回憶啊!每次總是用力揮手、微笑道別,等離去小孩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後,再咬著牙、忍著淚沖回自己的床上。」
這已經不是莎莉,而是麻里花自己的台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