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的偶然是必然(一)

開往關東人壽相模原總社的最後一個班次,在六點十五分就從東京總社發車了。

在這之前,也有從八重洲分社前往東京總社的班次,但發車時間是在四點半。

營業部長不停叨念著,最遲一定要在三點以前把合約全部拿回來,不然麻煩就大了,而且款項也會在同一個時間送進,所以讓人覺得很頭痛。雖然是龐大的一筆金額,但還是得請他們把現金直接送到分社。分社的金庫在三點鐘就會關閉。會計事先就先警告過了,可能也是怕款項萬一真的太晚進來,不知道會造成如何混亂的狀況吧。他們最討厭這種不正常的現金進出,但無論如何今天都要在連線時間內把款項處理好,並且趕上將合約送往總社的時間。

這個月在開始的時候還蠻順利,但在後半段就出現停滯的狀況,原本是屬於這個月業績的法人合約,卻臨時取消了兩個,保險金合計就有二億三千萬,造成現在離目標金額還差九千萬。分社社長以下的幹部人人驚慌失措,在不斷奔走之下,原本預定下個月才會進賬的款項,經再三央求提前在這個月進賬,要是少了這一億,八重洲分社就無法達成目標,而且今天還是受理七月份合約的最後一天呢。

關東人壽把七月、十一月、二月定為「紀念月」,也是在業績方面要格外衝刺的幾個月份。因為七月是今年度頭一個紀念月,營業方面也就特別帶勁。因目標設定在至少要比前年業績高出三成,所以非得儘快累積某個程度的數字。為什麼十一月也被視為「人壽保險月」,這是因為全國同業共同決定的,所以十一月的這場仗也就顯得更加重要。依照傳統關東人壽會在紀念月時,將公司內部作一番裝飾,那種感覺……,你可以把它想像成小學的遊園會或慶生會。現在,分社辦公室的天花板上,就垂吊著許多色彩鮮艷的海星、翻車魚塑膠製品,這次布置是由新進男職員來負責,原本想要強調出「季節性」,但整體感覺卻過於寫實,反而落得「讓人怕怕的」、「到了分社便無心於業績的衝刺」之類負面的評價。

北條和美焦躁地看著分社社長座位後面,那個掛在牆上的時鐘。分社社長以下的負責人,都已前往各營業部,確認最後的業績狀況了。

牆上時鐘的指針,正指著下午一點二十分,時鐘下面則貼著一張紅色海報,那是由關東人壽出資,每年暑假在大劇場上演的兒童歌舞劇海報。

『艾咪』這齣兒童歌舞劇,好像是翻譯的歌舞劇作品,那些面帶笑容的演員,戴著不太搭調的金色假髮。故事裡的主角雖是孤兒,卻勇敢開朗地生活著,也因此融化大人們頑固的心靈。「這部戲好看嗎?」當我問去年拿到公關票,帶著四個孩子去看戲的分社社長時,他給我的答案竟然是,「哎呀!大劇場的座位睡起來真舒服。」海報都是在七月份,戰事正如火如荼展開的節骨眼貼出來的,明知道錯不在『艾咪』,但只要一看到海報免不了還是會生氣。

因為這個月的合約大都已經處理完了,現在也只剩下等待了。同組負責處理新合約的女孩們,好像身處大戰結束後的驟然靜默氣氛中,用一雙凹陷的眼睛,默默地核對著即將送到總社的合約文件,至於最後要進來的那份合約,則由組員和美負責。光是等待合約送來就讓和美十分地疲憊,因為在這之前什麼事都沒辦法做,但當合約被送進來之後,卻又會不斷地被催趕,就好像在和時間賽跑一樣。

因為這幢辦公大樓非常的老舊,空調效果也就不夠強,在悶熱的七月午後,冷氣原本應該是會調降溫度的,但不知道為什麼,辦公室里的空氣卻讓人覺得很悶,疲勞感不減反增。

我看見襯衫袖口上面,沾到了紅色印泥,心想早應該把制服拿到洗衣店送洗,一邊用手拍掉中午吃飯時掉在口袋皺褶處的麵包層,一邊想著這種設計款式的制服真讓人不敢恭維,想讓十八歲到六十歲的人,都穿著同款設計的制服就沒什麼道理。不過,要是依年齡來改變制服的設計,那些女職員們恐怕又會認為這是差別待遇,抗議聲或許會不絕於耳吧。

「優子。」

「什麼事?」

和美叫住正從旁邊經過的田上優子,她來公司已經兩年了,一聽到和美叫她,立刻用那又圓又亮的眼睛望向她。個子嬌小、剪著短髮的優子非常可愛,你很難從外表看出來,她是個從小就對柔道相當投入的少女。優子向來都很活潑且很有精神,老實說是個不錯的女孩,要說有什麼缺點,可能就是太過單純與直率了。

「可不可以麻煩你去幫大家買些冰涼的甜點?」

「哇,太棒了,真的可以嗎?」

當和美從皮夾里抽出五千元的時候,優子雀躍不已。

「嗯,買我們這組的,另外,還有會計那邊的女孩也幫她們買一份。」

「哦,原來是要賄賂她們呀!」

「應該說我比較善解人意吧!」

優子用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後,就把和美拿給她的錢放進口袋。

突然,窗外閃過一道白光。

「打雷了嗎?」

職員們聳了聳肩,望向窗外。不知道從哪時開始,天色逐漸地暗下來,難怪總是覺得很悶熱。不久之後,雷聲在遠處響起,距離好像還很遠。

「大概快下雨了吧!」

和美跟優子透過分社社長座位後面的窗戶向外看,那些在人行道快步穿梭的人們,就好像水黽一樣在眼前上下跳動著。

「剛好我現在手頭上沒事,趁還沒有下雨之前,我趕快去買。」

優子雙手握拳,拚命的點頭。

「哦?那就拜託你了,路上小心點。」

「好的,北條小姐,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甜點嗎?」

「就交給你全權處理了。」

「包在我身上。」

優子在寫著自己名字的白板下面,貼好『外出』磁性板後,就小跑步離開辦公室。

目送她離去的身影,這時天空划下一道閃電,和美雙手交叉在胸前,以銳利的眼神往窗外瞧,像是在尋找傳來轟隆雷聲的地點。

「『艾咪』並沒有錯。但『艾咪』還是讓人討厭。」鯰川麻里花咬著手指頭,坐在冰冷的不鏽鋼椅子上面等待叫喚。

雖然已經比集合時間提早三十分鐘到場,但休息室里卻早已擠滿了人。

「麻里花,不是告訴過你別咬手指頭嗎?這樣不但難看,又好像內心有哪裡不滿足似的。」

坐在隔壁的媽媽明子,並沒有正視她,只是低聲的叮嚀。

「我知道啦,在評審面前我絕不會咬手指頭的。」

「是嗎?雖然你這麼說,但還是會無意識的把手放進嘴裡。上次試鏡的時候,你不就在評審面前咬起手指頭來。」

「是試鏡結束的時候吧,我可是記得很清楚。」

麻里花焦躁且細聲嘟嚷著。明子或許是考慮到,再說下去可能會讓麻里花的神經質更嚴重,所以也就停止不說了,而將視線移回到雜誌上。

休息室又回覆平靜。不過,只要看到三十位左右的小女生,挨著媽媽或經紀人而坐的畫面,那種緊張的氣氛又會再度浮現。

這次要挑選的角色,是艾咪孤兒院時期的朋友——莎莉。麻里花在甄選艾咪一角時,就過了前兩關,而在第三關時才被刷下來。去年則在第一關就不行了,所以,可說是相當有進步了。說不定明年就會有機會吧!雖然明子這麼安慰她,但其實麻里花知道媽媽比自己還沮喪。

已經快放暑假了,『艾咪』的歌舞劇也早該開始排練,但飾演莎莉的小孩子卻突然生病,所以才會臨時舉辦這次的試鏡。莎莉的台詞不多,而且是不太起眼的角色,但即便是如此,因為會在關東劇場連續上演兩個星期,所以競爭還是非常激烈。這次來試鏡的,好像都是在甄選『艾咪』時在第三關或第三關被刷下來的候補人員。老實說,麻里花早就不認為,自己還會和『艾咪』這部劇有什麼交集,但因為明子太過熱心了,勉勉強強拐了好幾個彎才能參加這次的試鏡。

不知不覺中,明子已完全沉浸在雜誌報導里,雖然她看起來像是面無表情,但眼神卻是認真的。明子經常看這本雜誌,雖然封面好像是本很有內容的雜誌,其實裡面有很多「讀者手記」之類的篇幅,照麻里花爸爸的說法,那根本是本不入流的雜誌。最顯著的證明就是,上次當麻里花打開雜誌,念著『我的丈夫已經二十年沒碰過我了』的文章時,明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麻里花手中的雜誌給搶下來。

休息室這種地方,總帶給人一種快要窒息,無言的壓迫感。特別是關東劇場的大休息室,老舊又厚實的石造牆壁,就像是會將所有東西吸進,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感。

真想快點離開這裡,到有著濃密綠意的皇居護城河畔走一走。

麻里花輕嘆了一口氣。等試鏡結束後,要去帝國飯店喝下午茶,這是先前就跟明子約定好的。

試鏡會讓人有種想逃出去的衝動,而且在內心裡,總是有希望能早點輪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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